“我带你近前看看。”
苏雪蘅撑着伞,带着夏弥走进村里。符箓之力笼罩,普通人也能看见夏弥,只是今日村中人员混杂、热闹非凡,根本没人多加留意,更没人认出这个七年前足不出户的姑娘。
夏弥紧张地整理着发间衣衫,即便已是亡魂,她也想在李郎面前,保留自己最美的模样。
“我好看么?”夏弥轻声问。
“很美。”
苏雪蘅没有说谎,夏弥虽非倾国倾城,却是清秀温婉的小家碧玉,自有一番动人气质。
夏弥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苏雪蘅却又轻声补了一句:
“是属于你自己的美,不是为别人,是你自己。”
这话略有些深奥,夏弥似懂非懂,只是怔怔望着前方。
往来拜见李大人的士绅乡民,都好奇地望向这两位持伞而来的年轻女子,尤其是白衣的苏雪蘅,容貌气质格外惹眼。偶尔也有人觉得,她身旁的姑娘似乎有些眼熟……
两人站在李府不远处,远远看着那位新科状元拜见父母。
紧接着,马车上先下来一个五六岁的锦衣孩童,随后又走出一位女子,容貌艳丽、雍容华贵,一看便是豪门贵女。李谦程携妻带子,向双亲行礼,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画面和睦得刺眼。
苏雪蘅侧头看了眼夏弥,只见她面色悲戚,眼底一片黯淡。
“那位,应该就是朝中大臣的千金,气度确实不俗。”
夏弥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笑语盈盈地走进府门,每一声欢笑,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我……我能进去找他吗?”
“不能,太过危险。明日是阴雨天,无日光照耀,我带他上山见你。”
“好……”
“走吧。”
苏雪蘅撑伞,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夏弥离开。离开这个她短暂一生都困守的村落,重回那片荒寂无人的山岭。人鬼殊途,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回到荒山,荒草萋萋,枯骨半掩,风过萧瑟,无处话凄凉。
苏雪蘅将书箱放在树下,卸下兵器,盘膝于巨石上静心修行,炼体亦炼心。远处,夏弥依旧守在伞下,痴痴望着山路尽头,一如这七年来的每一日。
夜幕降临,山岭间又回荡起她幽怨哀伤的歌声,断断续续,在夜色里飘远。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空乌云密布,天色昏暗阴沉,正是适合亡魂出行的日子。
苏雪蘅看了一眼满眼期盼的夏弥,提上横刀,纵身施展轻功,直奔山下而去。
李府内正忙着筹备祭祖大典,官吏乡绅忙前忙后,仿佛是自家大事一般。整个村落热闹喧嚣,唯独村外夏家二老的茅屋冷冷清清。其实并非没人疑心,夏家女儿当年失踪前,分明是跟着李郎上山的,只是世人大多趋炎附势,有时候,本就不需要什么真相。
苏雪蘅潜入村中,略一思索,翻身从李府后院翻墙而入,随手往前院厨房丢了一记小火球。
混乱瞬间炸开,趁众人慌乱奔逃之际,她一把揪住状元郎李谦程,一拳将其打昏,像拎麻袋一样把人扔出墙外,提着他纵身掠上山岭。
此人正是夏弥口中的李郎,李谦程。
他悠悠转醒,只觉天旋地转,被人提着狂奔,五脏六腑都似要颠出来,脑袋还不时磕在山石上,疼得头皮发麻。
“救……救命啊……”
“闭嘴。”
苏雪蘅指尖微紧,卡得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直接闷死过去。
不知奔行了多久,速度渐缓,李谦程才发现自己已身处荒山之上。七年过去,草木早已大变,可那股熟悉的寒意与恐惧,却瞬间将他淹没。他一眼便认出,这里就是当年行凶之地。这些年每次回乡,他都绕道而行,恨不得此生永不踏足。
他惊恐地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劫财,还是绑票?无论哪样,给钱便是,只求活命。
又走了一段,苏雪蘅手一松,“扑通”一声,李谦程被狠狠摔在地上,浑身剧痛。
苏雪蘅站在路边,淡淡望向荒草丛:“姓李的。”
“啊……啊?”
“曾经有个姑娘,把一切都给了一个书生,可那书生为了荣华富贵,亲手掐死了她。你说,该怎么罚这个负心人?”
苏雪蘅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到底是谁?是人是鬼?”李谦程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尖叫。
“我?我当然不是人。”
一句实话,却被他理解成了鬼魅。眼前这绝色美人竟是妖魔鬼怪,李谦程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想要呼救,才想起四下空无一人。
“别过来……我下山就请高人来,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苏雪蘅懒得与他废话,撑开纸伞,伞下微光一闪,夏弥的身影缓缓浮现。
“鬼啊——!”
当年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此刻胆小如鼠,上山后便一惊一乍。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亲手杀死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任谁也难以镇定。
“李郎……我是弥儿……你不认得我了吗……”
“滚开!你都死了,还缠着我做什么!大不了我给你多烧纸钱……你骗我上山,是要杀我吗?我不怕你!我是朝廷命官!”
看见夏弥双脚离地、凭空漂浮,李谦程彻底吓破了胆。
荒山之上,只听见他鬼哭狼嚎,根本不肯听夏弥说一句话。
“李郎……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夏弥声音哽咽,苦苦哀求。
“我才不会带你这个死鬼回家!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我不能死啊……”
“你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吗?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没说过!一句都没有!”
夏弥脸色惨白,凄苦不堪。
“那……带我回家就好,就像当初你带我上山一样……”
“不!你别过来!”
她在一旁苦苦哀求,他却只顾惊慌逃窜,自始至终,没有认真听过她一句心声。
苏雪蘅没耐心再看下去,上前一把揪住李谦程的长发,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心里暗自腹诽,这帮读书人留长发,果然就是方便被人揪辫子。
“别磨磨蹭蹭的,让你把尸骨带回去安葬,有这么难?”
“饶命——唔!”
一记耳光扇过去,后半句求饶直接被打回肚里。苏雪蘅挥起刀鞘,拨开乱草,露出下面半掩的枯骨,又把李谦程的脸按到近前。
“看清楚,这是夏弥的尸骨。赶紧麻利点,把她带回去好好安葬。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谁料刚一松手,李谦程竟彻底疯了。
恐惧到了极致,便化作了疯狂的暴戾。他挣脱之后,竟抓起地上枯骨,疯狂摔砸猛踹,面目狰狞。七年风吹日晒,尸骨本就脆弱不堪,眨眼之间,便被他摔得粉碎,踩成一地骨渣。
苏雪蘅愣住了。
夏弥也怔怔站在原地,彻底僵住。
正在肆意糟蹋尸骨的李谦程,忽然感到一股刺骨寒意锁住自己,如同幼兽被猛兽盯上,浑身冰凉,手脚僵硬。他小心翼翼,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柄寒刀,已稳稳架在他的脖颈上。
那白衣女子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