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祭典的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艾琳娜的寝宫时，她已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自己醒的——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晨光而微微变幻的光影，心跳得比往常快了一些。
今天是盛夏祭典。
今天是她和莱尔约好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侍女安娜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平日里总是安静沉稳、仿佛对一切都波澜不惊的二公主殿下，此刻正抱着枕头，把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殿下？”安娜试探地唤了一声，“您醒了？”
艾琳娜迅速抬起头，脸上那一瞬间的慌乱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安娜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丝与往常不同的、亮晶晶的光彩。
“嗯，醒了。”艾琳娜坐起身，银发散落在肩头，“安娜，今天……”
“知道，知道。”安娜笑了，一边走向衣柜，一边说，“今天殿下要出门，得好好打扮打扮。来，咱们看看，穿哪条裙子合适？”
衣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各种式样的衣裙。艾琳娜的目光扫过那些繁复华丽的宫廷礼服，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条浅色的连衣纱裙上。
那是她很少穿的一条裙子——裙摆及踝，质地轻薄柔软，颜色是淡淡的月白，在光线下会泛起柔和的光泽。没有过多的刺绣和装饰，只在腰际系一条同色的细丝带。简洁，清爽，适合夏日，也适合……出去玩。
“就这条吧。”艾琳娜说。
安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将裙子取下来，又配了一顶同色的宽檐遮阳帽。梳妆时，艾琳娜难得地没有只让安娜随便弄，而是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最后让安娜帮她把几缕碎发编成细辫，松松地垂在耳侧。
“殿下今天真好看。”安娜由衷地赞叹。
艾琳娜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与此同时，银月别馆。
莱尔也起得很早。
他换下了平时穿的那身训练服，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衫，配深色长裤，腰带上挂着一柄木剑——不是训练所里配发的那种轻飘飘的练习剑，而是瑟莉卡给他的。
那柄木剑看起来和普通木剑差别不大，材质却特殊，是瑟莉卡用某种耐魔性木材亲手削制的，比训练所的剑重一些，但更坚韧，更重要的是，它上面附着一层极其隐晦的魔力印记，能在莱尔遇到危险时发出警示。剑刃依旧没有开刃，但瑟莉卡说得很直接：“打人比那些训练剑痛多了。防身够用，别主动惹事。”
莱尔摸了摸腰间的剑，推门出去。
瑟莉卡正站在庭院里，似乎在等他。看到他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颔首。
“今天出门，记得分寸。”她的声音平静，“玩可以，别惹事。遇到麻烦，跑为上策。跑不掉的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那柄剑能帮你撑一会儿。我会知道。”
莱尔点点头：“记住了。”
“去吧。”瑟莉卡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艾琳娜那孩子，难得有机会出去。好好陪她。”
莱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他转身跑出银月别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身后，瑟莉卡望着他的背影，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白蔷薇宫，东侧偏门。
艾琳娜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坐在轮椅上，戴着那顶宽檐遮阳帽，浅色的纱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看到莱尔跑来的身影，她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你来了。”她说。
“嗯，来了。”莱尔跑到她面前，微微有些喘，但笑容干净明亮，“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艾琳娜顿了顿，又补充道，“安娜帮我准备了些东西，都放在轮椅后面那个袋子里了。有水和点心，还有……”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琳娜转头，看见两个身穿便装、但气质一看就训练有素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她认出他们——宫廷近卫，四阶。
“殿下，陛下命我们今日远远跟随，确保您的安全。”其中一人恭敬地说，“我们会在视线范围内，但不打扰您游玩。请殿下放心。”
艾琳娜点点头。母后能同意她出来，已经是破例，派人跟着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是“远远跟着”，不是寸步不离。
“那走吧。”莱尔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咱们去哪儿？”
“我想去集市那边。”艾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听安娜说，那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好嘞。”莱尔推起轮椅，向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
身后，两名近卫对视一眼，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了上去。
集市区域。
盛夏祭典的集市，热闹得超出艾琳娜的想象。
从踏进这片区域开始，她的眼睛就没有停下来过。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卖小吃，有的卖手工艺品，有的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街头艺人的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却充满生命力的海洋。
莱尔推着她，在人流中灵活地穿行。他这段时间没少偷偷溜出宫玩，对这片区域已经相当熟悉。他知道哪家的糖画最甜，哪家的馅饼刚出炉最好吃，哪个摊位的气球最结实。
“那边有糖画！”莱尔指着一个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想吃吗？”
艾琳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老人正用勺子舀起金黄色的糖浆，在光洁的铁板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糖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几笔勾勒，一只展翅的蝴蝶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铁板上，引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想。”艾琳娜点头。
莱尔推着她挤进人群，等前面几个孩子买完，轮到他们。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艾琳娜，又看了看她眼中的期待，笑着问：“小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
艾琳娜想了想：“星星。可以吗？”
“星星？”老人笑了，“当然可以。星星是老头子我最拿手的。”
他舀起糖浆，手腕翻飞，糖浆在铁板上流淌、凝固，不一会儿，一枚散发着琥珀色光泽的星星糖画便出现在眼前。老人用竹签轻轻一挑，将糖画递给艾琳娜。
“来，小姑娘，你的星星。”
艾琳娜接过，看着手中那枚晶莹剔透的星星糖画，眼中满是欢喜。她轻轻咬了一小块，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细腻而不腻人。
“好吃吗？”莱尔问。
“嗯。”艾琳娜点头，把糖画递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莱尔也不客气，就着她递来的角度咬了一小口，点点头：“确实好吃。”
两人分着吃完了一枚糖画，莱尔又去旁边的摊位买了两个彩色的气球，一个浅蓝，一个淡粉，系在艾琳娜轮椅的扶手上。气球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两朵不听话的云。
“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艾琳娜低头看着那两个气球，有些不好意思。
“显眼才好。”莱尔理所当然地说，“这样我推着你走，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位漂亮姑娘是有气球的，不能随便撞。”
艾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伸手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莱尔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事实啊。”
艾琳娜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不看他，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许愿池。
穿过集市，他们来到城市中央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心是一尊手持陶罐的女神雕像，清澈的水流从陶罐中倾泻而下，落入下面的圆形水池。水池边围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男女和孩子，他们手中握着铜币，闭眼许愿，然后用力将铜币抛入池中。
“这是许愿池。”莱尔解释，“听说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艾琳娜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沉在水底的铜币，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莱尔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币，递给她一枚。
“来，试试。”
艾琳娜接过铜币，握在手心，闭上眼。她不知道要许什么愿。健康？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腿。快乐？今天已经很开心了。未来？
她想了很久，最终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愿望：希望以后的每一个盛夏祭典，都能像今天这样。
然后她睁开眼，用力将铜币抛入池中。
铜币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水池中央，溅起一小圈涟漪。
莱尔也抛出了自己的铜币。他许的愿望更简单：希望今天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你许了什么愿？”艾琳娜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莱尔笑着摇头，“你呢？”
“也……不告诉你。”艾琳娜眨了眨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狡黠。
两人相视而笑。
杂技和吟游诗人。
广场的另一侧，一群杂技艺人正在表演。有人在高空走钢丝，有人骑着独轮车抛接火把，有人把身体弯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
莱尔推着艾琳娜挤到人群前排，让她能看得清楚。当一个女艺人从同伴手中接过七八个彩色小球，同时抛接、旋转、翻跟头却一个都没落地时，艾琳娜忍不住惊叹出声。
“好厉害……”
“是啊。”莱尔也看得入神，“听说他们从小就开始练，要练好多年才能到这种程度。”
“就像你练剑一样？”
“差不多吧。”莱尔想了想，“不过他们比我厉害，我练剑才刚开始，他们已经是大师了。”
杂技表演结束后，他们又去了旁边一个搭着简易棚子的小场地。那里有两个吟游诗人，一男一女，正轮流讲故事。他们的故事不是什么英雄史诗，而是各种生活趣事、奇闻逸事，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冒出一两句逗趣的话，引得听众们哈哈大笑。
艾琳娜被其中一个关于“笨贼偷牛却被牛追着跑”的故事逗得不行，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实在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如同银铃在风中摇曳。
莱尔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因笑意而弯起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毫无保留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快乐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暖洋洋的，像被阳光包裹着。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午餐时分。
他们玩得太开心，等意识到该吃饭时，已经过了正午。
“饿不饿？”莱尔问。
“有点。”艾琳娜摸了摸肚子，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想去餐厅，太耽误时间了，我还想多玩一会儿。”
莱尔看了看周围，指着一个卖馅饼的摊位和一个卖糕点的摊子：“那边有卖吃的，咱们买点，边走边吃？”
“好。”艾琳娜眼睛一亮。
于是，莱尔去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肉馅饼，几块蜂蜜糕点，又在旁边的饮品摊买了两杯冰镇的果子露。他把东西放在艾琳娜膝上，自己推着轮椅，找了一个相对阴凉的角落，两人就这样坐在那里，简单地解决了午餐。
馅饼皮酥馅足，糕点香甜软糯，果子露清凉解渴。艾琳娜吃得满嘴是油，莱尔递过手帕，她接过擦了擦，两人相视一笑。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午餐。”艾琳娜认真地说。
莱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艾琳娜摇头，“是因为……是因为今天很开心。”
她说得很轻，但莱尔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推着她，往游行的方向走去。
盛大的游行。
游行是盛夏祭典的重头戏，也是最让艾琳娜目不暇接的部分。
长长的游行队伍从城市的主干道缓缓穿过，打头的是盛装打扮的骑士方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接着是各行业代表组成的彩车队伍，有的彩车做成巨大的花篮，有的做成童话里的城堡，有的做成巨龙的模样，车上的人们向路边的观众抛撒着花瓣和糖果。
孩子们尖叫着去抢那些糖果，艾琳娜也下意识地伸出手，竟真的接住了一颗用彩纸包裹的奶糖。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把糖紧紧握在手心。
后面还有杂耍艺人、乐师方阵、舞蹈团队……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热闹。艾琳娜的眼睛完全不够用，她不停地转头，想看清每一个细节，却又总被下一个更精彩的事物吸引。
莱尔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也看着那些热闹的表演。但他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艾琳娜那被光映亮的侧脸，和她眼中那满满的、仿佛能溢出来的欢喜。
这样的艾琳娜，真好看。
他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
晚餐时分。
天色渐晚，游行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但节日的氛围依旧浓厚。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饿了吧？”莱尔问，“这次真该好好吃顿饭了。”
艾琳娜点点头。她确实饿了，而且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也该坐下来歇一歇。
“我知道一家店。”莱尔说，“就在河边，最有名的是烤牛肉。虽然你可能不爱吃太油腻的，但它家也有别的清淡的菜。可以去试试。”
烤牛肉……艾琳娜有些犹豫。她确实不太爱吃重油盐的食物，但今天一天都在尝试新东西，再试一次也没什么。
“好，去试试。”
那家店在河边的一条小街上，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莱尔显然是来过，熟门熟路地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河对岸的夜景，以及远处正在为烟花表演做准备的河滩。
点菜时，莱尔做主点了一小份烤牛肉，又特意给艾琳娜点了土豆蘑菇奶油浓汤和青菜沙拉。
烤牛肉端上来时，香气扑鼻。牛肉烤得外焦里嫩，切开的横截面还泛着微微的粉红色，汁水饱满。艾琳娜犹豫了一下，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出乎意料，味道很好。牛肉本身的鲜香被烤炙激发得淋漓尽致，外面那层焦香更是点睛之笔。虽然确实比平时吃的油腻些，但配上店家特制的酱汁，竟意外地好吃。
“怎么样？”莱尔期待地看着她。
“还不错。”艾琳娜点点头，又叉了一块，“真的还不错。”
土豆蘑菇奶油浓汤浓郁香滑，青菜沙拉清爽解腻。艾琳娜吃得很满足，虽然每样都只吃了一些，但搭配起来刚刚好。
莱尔则把剩下的烤牛肉包圆了，吃得满嘴是油，看得艾琳娜直笑。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河两岸亮起了成串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美得像一幅画。
“烟花快开始了。”莱尔看了看天色，“咱们去河边看？”
“好。”艾琳娜点头。
河边，魔法烟花即将绽放。
河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莱尔推着艾琳娜找了一个相对开阔、视野好的位置，停了下来。
“还有一会儿才开始。”莱尔看了看周围，“要不要再往前一点？”
“不用，这里就很好。”艾琳娜望着河对岸那一片等待点燃的夜空，“太近了反而看不清全貌。”
话音刚落，第一朵烟花呼啸着冲上夜空，“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花瓣如雨般洒落。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烟花升空，将整个夜空装点得绚烂无比。红的、绿的、紫的、蓝的、金的……各种颜色交织、碰撞、融合，有的如瀑布倾泻，有的如流星雨坠落，有的如千万朵花同时绽放，有的则组成各种图案——星星、月亮、蝴蝶、飞鸟。
最神奇的那些魔法烟花，在空中停留更久，甚至能变幻颜色和形状。一朵巨大的银色烟花炸开后，竟化作无数小星星，缓缓旋转着，向四周散去，最后才渐渐消散。
艾琳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那绚烂的光影在她灰蓝色的眼眸中流转、跳跃，映出满眼的惊叹和欢喜。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虽然每年都能在王宫高处远远看到烟火，但那是遥远的、隔着一层玻璃的。而现在，烟火就在头顶绽放，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扑面而来的声浪，那人群的惊呼和欢呼……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震撼。
莱尔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也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艾琳娜身上。
她仰着头，侧脸被烟花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那双平日里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漫天绚烂，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莱尔看呆了。
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他低头，看见艾琳娜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莱尔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艾琳娜。艾琳娜依旧望着天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莱尔没有动。
他就那样让她握着，然后，他轻轻翻转手掌，回握住了她的手。
艾琳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没有看他，但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
烟花依旧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但这一刻，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却仿佛能穿越时间，定格成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