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永夜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莱尔眼前。
那城墙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大。它不像克罗伊茨的城墙那样,呈现出灰白色,敦实厚重,仿佛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永夜城的城墙是暗黑色的,那种黑,像是被鲜血浸透后又风干了多年的颜色。城墙高而陡峭,塔楼尖顶上飘扬着暗红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戈尔萨的纹章,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不可一世的威严。
城门十分宽阔,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行,却没有安装门板。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他们身着暗红色制服,胸前的甲片上印着与旗帜上相同的纹章。他们的站姿不像黑炎领的老兵那样,带着一种松弛中透着警觉的随性,而是笔直僵硬,如同被钉在地上的木头人。他们注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目光冷漠,却并不锐利。
莱尔进城那天,天气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仿佛被罩在一个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壳子里。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硫磺、尘土以及焦煤燃烧后的混合气息,钻进鼻腔,刺激得人忍不住想打喷嚏。城内的道路很宽,能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但路面却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着水,泛着暗绿色的光。路边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的高达三层,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石板,在光线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有的则低矮歪斜,墙皮剥落,露出一块块土坯,像是被人遗弃了一般。富丽与贫穷,就这样同时挤在这座城市里,宛如两个被迫同床共枕却又互相嫌弃的冤家。
莱尔牵着马,混在人流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皮裤的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靴子的鞋底也薄了一层,走在碎石路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子的棱角。马是疤克帮他挑选的,深棕色,体型不大,看起来和边境常见的驮马没什么两样。马背上驮着一个旧行囊,行囊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小袋干粮。他看起来就像那些从边境来的穷小子——前往王都投奔亲戚,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便是这匹马。
守门的士兵穿着暗红色的制服,胸口绣着戈尔萨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黑鹰,爪子里攥着一根折断的权杖。这纹章是新的,是戈尔萨上台后更换的,老永夜王的永夜纹章已被从每一面墙上铲除,取而代之的便是这只张牙舞爪的黑鹰。有人私下议论说这纹章不吉利,权杖都断了,还怎么掌权。士兵的目光落在莱尔身上,停顿了一下,便移开了。一个来自边境的穷小子,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士兵挥了挥手,莱尔便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跨过那道无形的城门,莱尔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建筑物还是那些建筑物,道路也还是那些道路,但空气却变了,带着一种沉沉的重压。他每走一步,那股压力似乎就加重一分。这并非魔力压制,而是另一种力量——恐惧的力量。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身边哪个人是戈尔萨的眼线,也不知道哪扇窗后面正有人在监视着你。你身处人群之中,却比独自一人时更加孤独。
莱尔先前往城南,找到了疤克所说的那家旅店。旅店名叫“锈锚”,招牌上画着一只生了锈的铁锚,锚的边角已经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大概的轮廓。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不是吗?永夜城明明地处内陆,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或许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旅店却偏偏以“锚”为名。也许开店的老板曾是个见过大海的魔族,又或许,只是觉得锚象征着“稳固”,能在动荡的日子里让住店的客人感到踏实。谁知道呢。
旅店位于一条巷子的深处,巷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锈锚”二字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涂鸦。旅店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石砖,有些砖块凸出来,有些则凹进去,宛如一张被揍过的脸。莱尔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很大,仿佛在向整条街宣告“有人来了”。门后的景象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又黑又窄,也没有踩上去就打滑的感觉。
旅店的地方不大,但很干净。地上的石板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墙边摆着几张木桌,桌面上没有油渍。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厅堂烤得暖洋洋的,炉膛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了过来,让莱尔的肚子忍不住叫了一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矮矮胖胖,圆脸,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并非对着客人,更像是一种给自己打气的笑容。他正用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拭着一个杯子,那抹布脏得厉害,油腻腻的,上面还沾着几根不知名的纤维。莱尔总觉得他越擦杯子反而越脏,但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不知多少圈后,最终还是被放回了架子上。
“住店吗?”那人抬起头,声音显得很厚实。
“嗯。”莱尔将马寄存在旅店后院,又要了一间单人房。房间很便宜,靠着后巷,窗户不大但正对着巷子,方便观察,也便于撤离。疤克说老霍根是个靠谱的人,不多问,不多看,只认钱。老霍根看了莱尔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用粗布裹着的晨星剑,旁人无法看到剑身和剑柄——但老霍根没有再多看。
“上楼左手第二间。先付钱。”
莱尔把钱放在柜台上。老霍根将钱收进抽屉,递给他一把钥匙,然后继续擦他的杯子。
房间不大,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窗户朝北,可以看到后巷和对面房子的屋顶。屋顶上蹲着一只灰猫,正在舔爪子,看到莱尔窗前的身影,它抬起头,竖着耳朵,随后跳下屋顶跑掉了。
莱尔把晨星剑靠在床边,没有拆掉裹着的粗布。他坐在床上,掏出疤克给他的地图。那张地图是疤克凭记忆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也很潦草,有些地方写着“此处有暗哨”“此处不宜久留”。他看了很久,将每一个标注都记在脑子里。永夜王宫在东城,戈尔萨就住在那里。王宫旁边有一片建筑,地图上标注为“客卿院”,是戈尔萨为那些“特殊客人”建造的住所。那些客人中,有从各地来的谋士,有从各国来的“顾问”,也有那些穿白袍的人。客卿院的位置很特殊,紧挨着王宫,却又不属于王宫,与王宫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看似很近,实则遥远,这表明戈尔萨既想利用他们,又对他们心存防备。还有一些原本是仓库的建筑被隔离开来,后来改作了其他用途。地图上没有注明这些建筑的具体用途,疤克也不清楚。
莱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王宫到客卿院,再从客卿院到那些仓库。那些白袍人最有可能出现在这些地方——要么在客卿院里,要么在那些被隔绝的仓库里。如果他们有更多自由,或许会出现在街头,但他们显然不是出来闲逛的。
他不知道该先去哪里,于是打算逐个排查。而且疤克给的地图太过简陋,很多小巷没有标注,死路也没有标明,暗哨的位置也是几个月前的,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他需要亲自去探查永夜城的大街小巷——摸清每一条巷子通向哪里、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可以翻墙、哪条路的下水道能够容人通过。这既是在为自己制定逃跑路线,也是在为自己铺设生命线。事不宜迟,就在今夜行动。
莱尔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下楼。老霍根还在擦杯子——这次换了一个绿色的杯子,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用的还是那块抹布,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油腻腻的,被他攥在手里,在杯壁上擦来擦去。
莱尔要了一份晚餐,是干面包和浓汤。面包是昨天烤的,表皮已经变软,但撕开后里面还能闻到麦香;汤是用几种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和骨头熬成的,浓稠度和咸淡都恰到好处,能够咽下去。这餐饭说不上有多好吃,但此时此刻,他也品尝不出什么滋味。食物吃在嘴里,如同嚼蜡。这并非因为难吃,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思考事情。
吃完晚餐,莱尔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做最后的准备。他将晨星剑从粗布里抽了出来,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介于银白与淡蓝之间。剑格上那枚乳白色的宝石微微发亮,宛如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检查了剑鞘的卡扣,确保在激烈跑动时不会脱落。接着,他从腰间的暗袋里取出短剑,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正合适。剑刃很薄,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对面的木纹。他没有将短剑完全拔出,只是看了一眼刃口——没有缺口,没有卷刃,十分干净。随后,他将短剑插回剑鞘,放回暗袋。那枚银白色的耳钉则安静地躺在腰间暗袋的另一侧,冰冰凉凉的金属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换上了黑色的衣服——并非夜行衣,只是一件深色的旧外套,不容易在暗处被人注意到。疤克说过,在永夜城,穿得太刻意反而会引人注目。你不需要像个刺客,只需要像个不起眼、不想被人注意的普通人。他用一根细绳将头发束在脑后,把晨星剑斜挎在背上,用外套遮挡住。
然后,他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觉,只是在等待。等待夜色再深一些,等待街上的灯火再暗一些,等待大部分人都进入梦乡。他的心很沉重,但并非因为害怕,而是那种明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不知结果如何的悬而未决的感觉。
他想起了克罗伊茨的灰石小楼,想起了瑟莉卡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的身影,想起了汉斯烤的面包,想起了后院那条被白雪覆盖的小径。他也想起了艾琳娜——她的信很短,字里行间没有生气,却充满了担忧。
他还想起了莉莉丝。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不知道她有没有去问疤克,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不是那种摔东西的生气,而是沉默着、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红瞳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担忧的情绪的那种生气。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别无选择。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莱尔睁开眼睛,站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窗台离地面不高,他一手撑住窗沿,身体翻过栏杆,靴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街角的一盏路灯投来昏黄的光。那路灯是用魔法驱动的,灯芯在玻璃罩里发出稳定而不闪烁的光芒。他贴着墙根,沿着阴影前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潮湿气息。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却很平稳。每到一个拐角,他都会先停下来,侧耳倾听那边的动静——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说话声,有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确认安全后,他才会闪身过去。这是瑟莉卡教过他的技巧。在克罗伊茨,他也曾这样走过,但那时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现在,他怀里没有别人,但心里却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