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晨曦中的空缺

作者:伊KS 更新时间:2026/5/12 23:43:25 字数:3481

疤克的动作很快。快到莱尔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自己开口。商队、身份、路线、接应——一切在两天内敲定。疤克说,边境从来不缺不怕死的商人。戈尔萨的税再重,也重不过利润的诱惑。粮食、布匹、药材,在黑炎领不值钱的东西,运到王都能翻三倍。战争对商人来说不是灾难,是契机。他们像秃鹫,哪里有腐肉的味道,就往哪里飞。疤克在旅店找了几支商队,有一支正好要去永夜城,领队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对莱尔的加入没有任何怀疑——疤克给了钱,足够多的钱。卖的是什么货?不重要。人是谁?不重要。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好说。

莱尔的行囊很简单。晨星剑用粗布裹了,绑在行囊侧面,看起来像一把普通的剑,剑柄上那枚乳白色的宝石用泥巴糊住了,不仔细看以为是块不值钱的石头。瑟莉卡给的短剑贴身藏着,还有那枚银白色的耳钉,在腰间暗袋里。他换上了疤克准备的便装——深灰色的粗布外套,磨损的皮裤,靴子是旧的,鞋底磨薄了一层。看起来就像一个从边境来的、去王都投奔亲戚的穷小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匹马。疤克没有劝他别去,他知道劝不动。只是在莱尔临走前,站在马厩旁边,把一袋沉甸甸的钱塞进他手里。

“这是盘缠,”他说,“到了王都,找城南一家叫‘锈锚’的旅店,找掌柜的老霍根,就说我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你住下,也会告诉你那些白袍人常去的地方。”

莱尔把那袋钱塞进怀里。“谢了。”

“别谢。”疤克摇了摇头,“你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谢。”

莱尔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扯了一下缰绳,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像敲骨头一样的声音。

黎明,夜还没有完全退去。天边的云像是被什么在慢慢地推开,露出一点点灰白色的底子。城堡里很安静,连站岗的士兵都在打盹。莱尔从侧门出去,没有人看到。他的马蹄用布裹了,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商队在城外三里处等他,三辆马车,七八个人,领队姓陈,大陆通用语说得很溜,但对莱尔不多问。

“走吧。”领队说,“赶在天黑前过第一道卡子。”

莱尔跟在他们后面,晨星剑在马鞍旁轻轻晃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炎堡,那座依山而建的黑色要塞,在晨光中沉默地蹲着,像一头还没睡醒的野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再也没有回望。

莉莉丝从梦中醒来,发现窗外已经亮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想起刚才那个梦。梦里有一片花田,白的、粉的、黄的,星星点点,莱尔站在路边,没有走来。她说了一句话,梦就醒了。

她下意识地朝旁边看去。

房间是空的。莱尔的铺位在靠门的地方,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剑不在,行囊不在,人不在。他去哪了?大概去练剑了吧——在克罗伊茨的时候,他每天清晨都会早起练剑。后院那片空地被他踩出一条浅浅的痕,雪化了,春天来了。也许他也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练剑的地方,等她处理完早上的事,他会回来。

她没有多想,起身洗漱,换上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火把已经熄了,只剩窗户外透进来的晨光,沿着地面铺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走得很快,靴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走廊那头回应她。

餐厅里只有莱昂纳多和疤克。莱昂纳多在喝粥,粥很稀,能看到碗底的纹路。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一勺,吹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疤克站在旁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茶,没喝,只是捧着。看到莉莉丝进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

“莱尔呢?”莉莉丝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没看到。”疤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碗底传上来的。

早餐吃完,莱尔没来。莉莉丝放下碗,看着疤克。疤克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茶碗里,那碗茶已经凉了,一口也没喝。莱昂纳多抬头看了疤克一眼,又看了莉莉丝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喝粥。

上午,处理日常事务的时间。有几份来自边境的报告需要回复,有人申请修缮哨塔,有人问能不能减税。她批了该批的,驳了该驳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稳,字迹没有一丝颤抖。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像在等谁敲门。

中午,训练场。疤克在带着新兵训练,队列走得歪歪扭扭,有几个新兵连左右都不分,撞在一起,哄笑起来。疤克骂了一句,让他们重新走。他看到了她,眼神躲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队列。

“疤克。”

疤克站住,没有回头。“殿下。”

“莱尔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走了。

傍晚,夕阳把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西边一直拖到东边的山坡上。莉莉丝站在城墙上,风吹着她的头发,黑发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卷起的尘土。

她问了独耳,没有。问了莱昂纳多,没有。问了城堡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人知道莱尔在哪里。他像是被风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想起了在克罗伊茨的时候,有一天清晨,她醒来,发现莱尔不在房间里。那时候是半夜,他只是出去检查了一下走廊。但此刻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的、闷闷的痛,比那时候重得多。不是“不在了”,是“不知道在哪”。不告而别,她咬着嘴唇,告诉自己他不会的,也许他只是出去办点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也许他晚上就会回来,推开她的门,说“今天去了哪哪哪”,然后靠在墙上,安静地看她写东西。

但这是她心里最怕的。不是怕他去办事,是怕他是真的走了。

她一直找到了晚上。

疤克从库房里出来,提着一桶桐油,准备去给城门上油。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怕被人叫住,然后在走廊的拐角撞上了莉莉丝。不是故意撞的,是莉莉丝站在那里,在等他。月色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惨白,只有那双红瞳是亮的。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不说话。

疤克的汗下来了。他当了半辈子兵,在战场上见过尸体,见过肠子流出来还在往前爬的人,见过头颅被砍掉只剩一层皮连着的脖子。他从来没怕过,但此刻,在莉莉丝那双安静的红瞳面前,他的手在抖。那桶桐油晃了晃,洒了一些在脚下,黏糊糊的。

“殿、殿下。”疤克磕巴地开口,不敢移开目光。

“疤克。”莉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那种表面上没有皱纹、底下不知道有多深的死水。“莱尔在哪里?”

疤克没说话。

“他走了。我知道。”莉莉丝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压不住的火。“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疤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吞咽的声音。他扛不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被惩罚,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那双看着他的红瞳,不是在看一个下属,是在问一个——“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却不告诉我”。那目光拷问他的心底,烤着他在战场上面不改色说谎的马脚。

“永夜城。”疤克说,声音沙哑,不敢看莉莉丝的眼睛,“他去永夜城了。查那些白袍人。他觉得他们有问题,想弄清楚教国到底在戈尔萨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莉莉丝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清晨。”

“谁帮他安排的?”

疤克低下头,声音很低:“……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求我不让说。”疤克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您不会同意。说太危险。说他一个人去就够了,不想让您担心。”

莉莉丝站在那里。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那天早晨,他去练剑,没有回来吃早饭,她以为他只是去了其他地方。想起那天中午,她处理完事务,去找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想起那天傍晚,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路,路上没有人。他走了,不是不告而别——是不想让她知道。

“殿下。”疤克的声音在发抖,半辈子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是我错了,我——”

“你没错。”莉莉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干脆,像一把刀把什么东西切断了。“他让你帮他,你是他信任的人。你不帮,他也会找别人。”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的火焰熄了一点。不是原谅,是算了。她可以罚疤克,禁闭、扣饷、打军棍,她都做得到。但疤克没有犯错,他只是做了一件她不想让他做的事。而她不想让任何人做那件事,是她的私心,不是规矩。

“叫独耳来。”她说。

“殿下,您要——”

“他为了我,去了戈尔萨的嘴。”莉莉丝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一点接应,一点帮助——至少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疤克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莉莉丝站在城堡的最高处,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天黑透了,路在月色下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山脊后面。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旷野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的黑发贴在脸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克罗伊茨的暗巷里,他蹲下来问她“你还能走吗”,想起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想起他的斗篷裹着她,想起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是战场上的心跳,那种是快的、乱的、像擂鼓。是平常的心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不会停的。想起他把那枚月亮吊坠放在她手心里说“月亮在夜里也会亮”。她的红瞳在月光下暗淡下去,那颗藏在她脖颈衣领下的银质吊坠,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像他指尖的温度。

莱尔,你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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