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黑炎堡暗红色的城墙上，把那些被风沙侵蚀出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张老人的脸，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着说不完的故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金属与远处旷野传来的、微苦的植物气息。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莱尔想起初春的克罗伊茨，想起要塞灰色的城墙和城墙上永远吹不散的风。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遇到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几匹战马已经备好鞍鞯，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疤克亲自挑选的五名魔族老兵已经翻身上马，身形精悍，面容沉肃，披着半旧的皮甲，腰佩利刃。他们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和随身的水囊、干粮袋，动作熟练而迅速，刻意不去看城门下的那一幕。
莱尔站在坐骑旁，最后一次紧了紧行囊的束带。他的装束简洁利落，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旅人服装，晨星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被粗布裹住了，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一块普通的配重石。晨光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看起来平静，面色如常，呼吸均匀，睫毛不曾颤动。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看向城门阴影下的那个人时，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莉莉丝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深灰色的衣裙，样式简单，没有刺绣，没有滚边，裙摆及踝。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斗篷，兜帽垂在肩后，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晨风拂起她几缕未仔细绾起的黑发，在她颊边轻轻晃动，发梢扫过她的锁骨。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依旧是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那白皙的双颊上透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红晕，如同被朝霞染过，又像是某种激烈情绪尚未完全平息的痕迹。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赤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莱尔，那目光不再有王女的审视或领袖的权衡，清澈得近乎直白，里面盛满了眷恋、不舍、担忧，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如同每一个送别即将远行爱人的少女，只是在她身上，这份情感被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背负的命运压抑着，显得格外深沉而用力。
疤克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用力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对那几个老兵喊道：“喂！你们几个！去检查一下前面那段路！昨天好像有块石头松了，别绊了马蹄！”一边说，一边使劲朝那几个木头一样杵着的老兵使眼色。
那几人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脸上迅速换上一种“突然对建筑学产生浓厚兴趣”的严肃表情。“对对对！疤克头儿说得对！我早就觉得东边那段墙垛的缝隙有点不对劲，得去看看！”一个老兵煞有介事地说着，策马就朝城墙根溜达过去。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城门铰链好像该上油了，声音不太对！”另一个立刻接上，麻利地跟了过去。
“等等我，我也去瞧瞧！”
几乎是眨眼间，五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就“自发”地、无比“专注”地分散开来，有的研究城墙砖缝，有的倾听门轴声响，有的仰头评估垛口稳固性，一个个背对着城门空地的方向，就差把“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很忙”写在背上了。
疤克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牵着马，溜溜达达地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手，开始“认真”研究地上几株顽强生长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他用脚尖拨了拨草叶，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又直起身，换个角度再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那几根草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奇珍异宝。
空地上瞬间只剩下莱尔和莉莉丝两人，以及几匹安静下来的马。沉默在晨风中弥漫。远处老兵们压低的、关于“城墙结构”的“热烈讨论”声隐隐传来，反而衬得此处的寂静更加微妙。莱尔站着，莉莉丝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几步不远，三步，四步，够他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嘴角那道细微的、正在努力维持平静的弧线。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克罗伊茨的暗巷里，她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困难。那时候他也站着，她也站着，之间也隔着几步。那时候她的手握着一支磨尖的羽毛笔，抵着他的喉咙。现在，她的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握着的是他给她的那枚月亮吊坠。
莉莉丝先开口了。
“路上小心。”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磨过的，光滑，但没有光泽。
莱尔点头。他张了一下嘴，想说“我会的”，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别逞强。”她说。“伤还没好。”
“嗯。”
“到了克罗伊茨，让人捎个信。”
“嗯。”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她的手指在银质的月亮吊坠上轻轻摩挲着，那枚吊坠被她摩挲得发亮，比莱尔送给她的时候更亮了。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她问。
莱尔沉默了一下。有很多话想说，在永夜城的地下室里，在黑炎堡的山坡上，在月光下分床而眠的那些夜晚，每一句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过无数遍。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兵们的讨论声忽然变得更大了。“这段墙的砂浆配比明显不对啊！你们看，这个缝，至少能塞进两个铜板！”莱尔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觉得这门轴不是缺油，是轴承磨损了！得拆下来看看！”再走一步。
“你们说这草是哪个科哪个属的？我瞧着像……像……”疤克的声音卡在那里，“像”了半天也没“像”出来。
他站定在她面前。
莉莉丝仰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泪光，是那片橘红色的朝霞落在她瞳孔里的反射。他伸出手，握住她交握在身前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让他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凉凉的。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契约上画押。“不是‘会’，是‘一定’。”
莉莉丝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踮起脚尖，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不要忘记我。”她说的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等局势稳定了，一定要写信。如果我能成功，如果我能活着，等那一天——我会去找你。”
莱尔感觉到她的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她的呼吸扑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不均匀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揽进怀里。
“我等那一天。”他说。
莉莉丝闭上眼睛，嘴唇从他的耳廓移到他的颧骨，从颧骨移到他的嘴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不是吻，是印。是把她此刻所有的温度，都印在他的皮肤上。
莱尔从手腕上解下那根手绳。深棕色的编绳，细密紧实，每一股都编得很匀称。手绳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结扣处嵌着一颗很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像墨一样的光。瑟莉卡给他系上的那天，他刚满十岁。瑟莉卡说，这根绳子可以保护他。他没有问过怎么保护，也没有问过能保护多久，只是系在手腕上，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打架不摘。手绳的边缘被磨得起毛了，编绳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在日晒和汗水的浸渍下褪了色。但结扣没有松，那颗黑色的石头也还在。
他拉过莉莉丝的手，把它系在她的手腕上。手指有些笨拙，绳头穿了几次才穿过扣眼，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很快，很烫。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根手绳。深棕色的编绳衬着她白皙的手腕，那颗黑色的石头在她腕骨的位置微微晃动。她的手缩了一下，不是要躲开，是把那根手绳贴得更紧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黑色的，质地细腻，不是普通织物。边角绣着一枚暗红色的纹章——永夜王族的标志，一朵燃烧的黑色火焰。火焰的纹路绣得很细，每一缕都清晰可见，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她的手指在那朵火焰上轻轻抚过，然后把方巾叠了叠，塞进莱尔的手里。
莱尔低头看着那块手帕，从黑色方巾看到那朵暗红色的火焰，从火焰看到莉莉丝的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一下。不是不舍得，是觉得自己给她的东西太轻了。一根褪色的旧手绳，一颗不起眼的黑石头，和一块绣着永夜王族纹章的、质地细腻的方巾。他知道她不在乎。但他还是觉得，他给她的不够。
莉莉丝伸出手，盖住他的手指。“够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给我什么，我都收着。”她顿了顿。“只要你给的。”
晨光从城墙的垛口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很小的、还没有落下的泪珠，在光中闪了一下。她松开了他的手。
“走吧。”
莱尔翻身上马，从莉莉丝手里扯过缰绳。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只空着的手，看着手腕上那根深棕色的、褪了色的旧手绳。他扯了一下缰绳。马转过身，蹄子在石板地上打滑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疤克从地上站起来，那几根野草已经被他研究透了。他拍拍膝盖上的土，朝那几个还在热烈讨论“城墙结构”的老兵吼道：“走了！”老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策马聚拢过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从慢到快，从近到远。莱尔骑在最前面，背脊挺直，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的后背上，从城墙到旷野，从旷野到山脊。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那根深棕色的手绳在她腕上微微晃动，勒着她的皮肤，不疼，但一直在。她的手指摸着那颗黑色的石头，很光滑。
晨风吹过来，把她的黑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