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走了两天。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不是路修好了，是不用躲了。不用钻暗炉小径那些连猎人都不会走的岔路，不用趴在岩石后面数巡逻队过去了多少人，不用在检查站外蹲到天黑等换岗。疤克选了一条从黑炎领直插缓冲区的路线，没有什么弯绕，只是在靠近月影王国边境的时候往南偏了一点，避开了几处常驻的哨卡。
两天里，疤克的嘴就没停过。他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步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嘴里的话也一颠一颠地往外冒。
“莱尔，你说你回月影有什么好的？”疤克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地方，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吃的东西淡出鸟来。不如留在黑炎领。等殿下打回永夜城，你肯定能混个亲王当当。”
莱尔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疤克说的“亲王”不是玩笑，在黑炎领，在这群跟着莉莉丝出生入死的老兵眼里，他是“殿下的人”。这个身份，从他踏进黑炎堡的那天起就已经定了。
独耳骑在莱尔另一侧，听到疤克的话，嘴角咧了一下。“什么亲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边境老兵特有的、粗粝的笑意。“殿下那个眼神，都黏在莱尔身上下不来了。亲王？最少得是个‘王后’。”
几个老兵哄笑起来。那笑声粗犷，不加掩饰，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得很远。他们不是在嘲笑，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表达认可和不舍。边境的人，不会说“你别走”，不会说“我会想你”。他们只会说“你留下来”，然后在你拒绝之后，骂你一句“不识好歹”，再把你送到边境线上。
莱尔还是没说话。他的左肩在马背的颠簸中一跳一跳地疼，绷带下面那块正在愈合的伤口还在发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挠，又怕把结好的痂挠破。他垂着眼，看着马鬃在风中飘动，脸上的线条绷着，像一块被风吹硬了的、还没有干的泥。
疤克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什么。
“疤克，你别说了。”独耳慢悠悠地开口。“你看莱尔那个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个金币一样。”
疤克大笑起来，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几百个？莱尔那个表情，至少是几千个！”
几个老兵又笑了。他们不是没看到莱尔脸上的沉，是看到了，但不想让那种沉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莱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一群粗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舍的人用他们的方式逗笑的、无奈又温暖的笑。
“行了行了。”疤克摆摆手，敛了笑意，语气换了一种，不是调侃，是那种在交代后事时的、不得不说的郑重。“说正经的，回去之后，别忘了给殿下写信。别写那些有的没的，就写你到了，你挺好的，你想——”他顿了一下。“就写你到了，你挺好的。”
莱尔点头。“我会的。”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远。
这支巡逻队是从侧面的山脊上翻过来的。七八个人，穿着暗红色的制服，领头的是个二阶，从队伍的松散程度和士兵的表情来看，不是什么精锐，是一支例行巡视的边哨队，走固定的路线，在固定的时间。他们也没有料到，在这条偏僻的峡谷里会遇到人。
疤克先看到了他们。他没有喊，只是把手从缰绳上抬起来，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停顿片刻，握拳。老兵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了所有动作——手按剑柄，散开队形，收拢马匹。没有命令，没有喊叫，是一种在无数次战斗中磨出来的、不需要语言的本能。
战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峡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疤克蹲在地上，在一具尸体身上翻了翻，搜出一枚铜质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黑炎领的线索。尸体被拖到路边的沟壑里，盖上碎石和枯枝。血迹来不及清理干净，在这片常有野兽出没的荒野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尘土覆盖。
疤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
莱尔骑在马上，晨星剑已经入鞘了。他看着疤克翻身上马的背影，想起在灰烬隘口的那天，疤克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搜尸体，然后站起来，拍拍灰，说“走”。不一样的是，灰烬隘口的那天，疤克的表情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今天，疤克的表情是松弛的，像一张已经放完了箭、正在等待下一次机会的弓。
第三天上午，他们到了缓冲区。
远处的克罗伊茨蹲在地平线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灰白色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城墙上火把的烟在风中飘散，像几根细细的、灰白色的胡须。城墙后面是更高的塔楼，塔楼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莱尔看着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家”，但已经不是唯一的家了。
疤克勒住马。其他几个老兵也跟着停下来，马蹄在碎石地上刨了几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就送到这里了。”疤克说，没有看莱尔，看着前面那片开阔的、长满枯草的旷野。旷野上没有路，只有被车轮和脚步碾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痕迹。“我们没有月影的通行证，再往前会被当成入侵的。到时候你那些城防军的朋友一箭射过来，我找谁说理去？”
莱尔没有笑。他骑在马上，看着疤克，看着独耳，看着那几张陪他从黑炎领走到这里的、粗糙的、被风沙打磨过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路要自己走了。不是没有人陪，是陪他的人，只能送到这里。
疤克伸出手。不是握剑的手，是那只在克罗伊茨的暗巷里递给他水袋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和莱尔从永夜城带回来的那道划痕在同一位置。他没有低头去看。
“等下次你再来黑炎领，”疤克说，“我请你喝最烈的酒。不是黑炎领产的，是从灰烬峡谷那边弄来的。灰烬峡谷的人，打仗不行，酿酒还行。”
莱尔握住疤克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掌心的老茧像一层铠甲。他握紧，疤克也握紧。
“到时候，”莱尔说，“我给你们带月影的酒。不是商会里卖的那种，是瑟莉卡自己酿的。她酿了一缸，说是等哪天我成年了再开。”
疤克咧了一下嘴。“那你可得快点成年。我怕我活不到那时候。”
莱尔笑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深了一些，扯动了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划痕，有点疼，他没有在意。
他松开疤克的手，从马背上跳下来。晨星剑在腰间轻轻晃着，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被粗布裹着，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模糊的光。他站在旷野上，看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蹲在地平线上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怕，是要把这里的味道记住。硫磺，尘土，干草，还有马汗和皮革的气息。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疤克一眼。
“走了。”
疤克没有说“一路顺风”，没有说“保重”。他坐在马背上，看着莱尔的背影越来越小。那道背影在灰白色的旷野上移动着，从一块碎石移到另一块碎石，从一棵枯草移到另一棵枯草。他没有挥手，莱尔也没有回头。
独耳策马走到疤克旁边，也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会回来的。”独耳说。
疤克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的尽头，然后扯了一下缰绳，转过身。
“走。”他说。马队调转方向，蹄声从慢到快，从近到远。疤克骑在最前面，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克罗伊茨越来越近。城墙在显出轮廓，灰白色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莱尔看到城墙上火把的光，一排一排的，从东边延伸到西边，把整座城市围在中间。他看到城门口有人在排队，马车、行人、商队，在检查站的栏杆前缓缓移动。他看到城楼上的旗在风中飘，是月影王国的旗帜，深蓝色的底上绣着一轮银色的弯月。
他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