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不经意间流转。后院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墙角的枯藤在某个清晨忽然爆出细小的、嫩绿色的芽点。汉斯把那几盆熬过冬天的花从室内搬到了门口，让它们晒早春还不太热的太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新年过后没多久，克罗伊茨的春天来得比王都晚一些，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割脸了。
莱尔长高了一些。站在灰石小楼门厅那面旧镜子前，他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自己的整张脸。不是镜子变矮了，是他长高了。肩膀也比以前宽了，那件去年还显得松垮的外套，现在穿上正合身，袖口不需要挽了，领口不晃了。镜子里那张脸，颧骨的线条比去年更利落，下颌的弧线更硬朗，灰蓝色的眼眸比以前深了一些。不是颜色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那双眼睛看过暗巷的血泊、看过灰烬隘口的晨光、看过永夜城的地下室里那扇铁门、看过城门口特蕾莎从屋顶跳下来的背影。那些画面沉在眼底，成了瞳孔深处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底色。
他最后一次去情报科，是冬天的事了。瑟莉卡说不用再去了。“你已经学会了怎么收集情报、怎么分析情报、怎么利用情报。剩下的不是在纸上练的，是在外面。”莱尔没有问她“在外面”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变得更加紧凑，上午在训练场上，下午在书房里，晚上在后院。练剑，练魔法，练潜行，练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力气、让对方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失去反抗能力。瑟莉卡教他的不是“怎么打赢”，是“怎么让对方连打的机会都没有”。这些技能，有些是以前学过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在永夜城的那些夜里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每一次练习，他都像是在给自己戴一副手套。不是棉的，不是皮的，是铁的。
那天下午，瑟莉卡把他叫到书房。书房里的光线比平时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挡住了一大片，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白色的光，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只深色的木盒旁边。木盒不大，边角包着铜皮，铜皮已经被磨得发亮。莱尔认得这个盒子，上次见到它，是瑟莉卡从里面拿出那枚银白色耳钉的时候。瑟莉卡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
“门关上。”
莱尔把门关好，站在书桌对面。瑟莉卡把那几张纸推过来，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有些模糊，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像。穿着深色的军装，胸口的徽章看不太清。脸型方正，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很深。看起来不像一个坏人，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街上遇到你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艾尔文·冬泉。”瑟莉卡的声音平淡。“北境的防务官之一，负责协调王国在北境的三条主要巡逻路线和六个哨塔之间的信息传递和物资调配。这个位置地位不高，但是能接触到的东西很多，能出卖的东西也很多。”
莱尔翻开下面的纸页。第一页是艾尔文的履历：出身普通家庭，在地方完成了基础教育后考入王都的王立士官学院。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毕业时中规中矩。他的母亲在他毕业前去世了，父亲是个铁匠，还在老家，偶尔通信。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克罗伊茨，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升到了现在的位置。他娶了一个当地商人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十三岁，在王都读书，成绩不错，据说想考王立学院。小女儿九岁，患有腿疾，无法正常行走，因此请了家庭教师，每天下午来家里上课。一家人住在城东的一栋小楼里，不算富裕，但也不拮据。
照片上的艾尔文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表情严肃。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向教国出卖巡逻路线的痕迹。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勤勤恳恳的、为了养家糊口而努力工作的中年男人。但瑟莉卡把这份材料放在这里，就意味着她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不止是“怀疑”，是“确认”。
“他出卖了至少三条巡逻路线。”瑟莉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直接后果是两个防御哨塔被摧毁，三个巡逻队失联。后续的影响还在整理，但已经可以确认的是，那些失联的巡逻队里，活着回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莱尔看着照片上艾尔文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证据确凿吗？”他问。
“确凿。”瑟莉卡说。“有些情报的来源，不是那么光彩。细究起来——”她顿了一下。“我和菲奥娜都脱不了干系。但这件事菲奥娜是知道的，也是认同的。”她的语气很平。“如果再去找正规渠道的证据，再去走流程，再去审判，以他的位置，他很快就会闻到味道。这段时间，够他把财产转移到国外，够他带着一家人逃之夭夭。”
莱尔盯着照片，没有说话。他想起疤克说的那句话——“他死了，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他的死就有了意义。”不是值得，是有意义。那些在灰烬隘口死去的护卫，那些在永夜城城门口倒下的人，每一个都不是“该死”，是“不得不死”。艾尔文·冬泉也是一样。他出卖了巡逻路线，害死了王国士兵，危害了王国的安全。这就是他该死了。不是因为法律判他有罪，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害死了不该死的人。法律管不了的事，总要有人来管。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什么“王国大义”，是为了保护那些他不想再失去的人。为了艾琳娜，为了瑟莉卡，为了那些在边境线上、在寒风中、在火把照不到的黑暗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教国铁蹄的王国士兵。这个人害死了他们，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瑟莉卡看着他，看了几息。“这种不经审判、直接处决的事——”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有心理负担吗？”
莱尔摇头。不是没有，是“有”和“没有”都不重要了。这个人必须死。
“好。”瑟莉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他在克罗伊茨。城东，枫叶街十七号。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还带了一个小阁楼，带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果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栅栏不高，翻过去用不了三息。自己看，自己计划。我只负责给你任务，不负责告诉你该怎么做。”
莱尔把文件袋收好，从书房出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地下室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了台阶的边缘。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他推开装备间的门，把油灯拨亮。灯焰跳了一下，然后稳住，光晕扩开，照在墙上那些挂着的武器和护甲上。晨星剑靠在角落里，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光。他走过去，握住剑柄，拔出来，检查了刃口。没有缺口，没有卷刃，干净的。剑身在油灯下泛着清冷的、介于银白与淡蓝之间的光泽。他把它插回鞘里，靠在门边。然后他开始从架子上拿东西。瑟莉卡给的短剑，贴身藏着。不是用来正面交战的，是最后的手段。那枚银白色的耳钉，放在腰间暗袋里。不是现在用，是备着。一捆细绳，几枚铜币。匕首，不是短剑，是真正的、可以投掷的匕首，两把，插在腰带内侧，用外套遮住，他抬头，看向一旁标着药品的架子，一小瓶应急的止血药粉，带上，魔法绷带，据说是瑟莉卡自己制作的，也带上，一瓶致幻药，莱尔盯着里面滚动的彩色药水犹豫了一下，也装进自己的包里。
他换上了深色的衣服。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收紧，下摆不过膝，行动方便。裤子是黑色的，靴子是旧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灰蓝色的眼眸，深色的衣服，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几样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
汉斯已经休息了，他的房间在一楼另一头，隔着好几道门。走廊里只有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墙壁刷成暖黄色。瑟莉卡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看着莱尔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被外套遮住的那些东西，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
“都带齐了？”
“嗯。”
瑟莉卡点了点头，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注意安全”。她只是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铁木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动。
莱尔迈下台阶。靴跟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