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夜晚比城西安静。没有兵营的号声,没有巡逻队密集的脚步声,只有风从街巷的缝隙里穿过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和偶尔从某扇窗户里透出的、被厚布帘遮了大半的昏黄灯光。枫叶街十七号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坐落在街道中段,左右邻居隔着一道矮墙。花园不大,种着几棵还没发芽的果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指。栅栏是木质的,齐腰高,漆面斑驳,有几根木条已经松动了。
莱尔没有走正门。他沿着街道的阴影走过去,在一棵枯树的掩护下翻过栅栏,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没有发出声音。院子里的草还没有返青,踩上去是干枯的、脆硬的触感,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纸上。他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艾尔文·冬泉的级别不够配守卫。他不是将军,不是高级将领,只是一个负责协调巡逻路线和哨塔物资调配的中层防务官。这种级别的人,在王国的军事体系里多如牛毛,没有资格享受贴身护卫的待遇。没有守卫,意味着他不需要考虑怎么绕过站岗的士兵,不需要考虑怎么在对方发出警报之前让他闭嘴。没有守卫,意味着他只需要面对艾尔文一个人——以及他的家人。
莱尔从墙根站起来,贴着墙壁往前走。外墙不高,石块砌得平整,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泥灰。他试了试窗台的承重,单手撑上去,身体向上一荡,翻过墙头,落在二楼的阳台上。阳台不大,铺着石板,栏杆是铁艺的,生了一层薄薄的锈。
阳台内侧是一排窗户。有的拉着帘子,有的没有。莱尔蹲在栏杆的阴影里,从第一扇窗户开始往里看。第一间是餐厅,长桌,几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壁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着墙上那幅有些褪色的风景画。第二间,一个年轻的女仆正在整理书架。她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用布巾包着,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莱尔从窗前移开,没有惊动她。第三间,一个女人背对着窗户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披散着,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叹气。梳妆台上摆着几瓶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瓶瓶罐罐,镜子里的脸看不清楚。是艾尔文的妻子。莱尔没有多看,继续往下走。
第四间。窗户没有拉帘子,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窗台照得发白。房间里是女孩子常见的布置。床单是浅粉色的,枕头上放着一只布偶兔子,耳朵长长的,缝线有些歪。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摞得不整齐,边角卷起,有几页夹着书签。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图画,画的是花、树、房子,线条稚嫩,颜色涂出了边界。一个女孩坐在轮椅里,背对着窗户,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她的肩膀很窄,睡裙的领口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轮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是那种用了很久、被人反复抚摸才会有的光泽。旁边立着一副拐杖。
九岁。和艾琳娜一样,坐在轮椅上。莱尔想起在王都的银月别馆,艾琳娜坐在窗边看书。银发披散着,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翻页的动作很轻。窗外是白蔷薇宫的花园,阳光落在她膝上。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觉得时间可以停在那一刻。他蹲在阳台的栏杆后面,屏着呼吸,等着那个孩子翻完这页书、离开书桌、关灯、上床。只要她离开窗边,他就可以无声地翻进去,穿过走廊,找到艾尔文的房间,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原路返回。没有人会看到他的脸,没有人会记得今晚有人来过。
那个孩子忽然抬起了头。
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莱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离窗户还有三步远,蹲在栏杆的阴影里,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但她抬起了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里轻轻拨了一下,像有人在深夜里叫你的名字,你明明在梦里,却听到了。她转过头。
莱尔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从胸腔里往外拽,疼得他呼吸都停了一拍。来不及多想。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从阳台栏杆后面跃起,一步跨过窗台,身体在空中扭转,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靴底没有发出声音。短刀从腰间拔出,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左手探出,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掌心贴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急促的呼吸。右手短刀已经抵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刀尖贴着皮肤,没有刺进去,只要再往前送一分,就会割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切断那根正在把惊叫从肺里往上推的气管。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他从阳台跃起到他站定在她面前,不到两息。
莱尔的呼吸很轻,很匀,但他的心跳很快。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得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他预料中的、一个九岁孩子被刀架在脖子上时该有的反应。只是看着他。
他捂着她嘴的手感觉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短刀抵着她的脖子,刀尖贴着皮肤,他甚至能看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的脉络。只要再往前送一分,血就会涌出来。只需要一分。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按照清理流程,所有目睹了今晚之事的人,都要被清理。哪怕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如果有目击者,就会留下对他不利的线索,就会有有心人顺着那些线索找到他,找到瑟莉卡,找到菲奥娜,然后以“滥杀无辜”的名义向女王施压。他不愿意给一直对他很好的菲奥娜阿姨添麻烦,也不愿意给艾琳娜添麻烦。那些因为艾尔文出卖的巡逻路线而失联的巡逻队,每一个士兵都有家人,有父母,有孩子。那些孩子哭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他们是“无辜的”就把他们的父亲还回来。他不是法官,不是刽子手,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戴着铁手套、替那些法律管不到的事收尾的人。他不能心软。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脸很圆,还有点婴儿肥,和艾琳娜那种精致的、尖下巴的脸不一样。她的头发是棕色的,不是银色的,发质偏硬,扎成的辫子在灯光下泛着亚麻色的光泽。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灰蓝色的,瞳孔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还没有镶嵌到任何饰品上的宝石。她和艾琳娜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她坐在轮椅上。九岁的时候,艾琳娜还不认识他。她在白蔷薇宫的走廊里,一个人推着轮椅,从东边滑到西边,从西边滑到东边。没有人陪她。她的那些书,那些星图,那些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堆在桌边的厚重古籍,是她仅有的朋友。那时候没有人想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不会跑不会跳的公主,也可以有人陪着看星星,有人推着她在花园里慢慢走,有人在她枕边放一盏星星灯,有人在她低头看书的时候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发抖。她只是坐在轮椅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等什么?等他的刀落下来?还是在等他做决定?
莱尔咬紧牙关。他的手没有松开,刀也没有移开。但他刺不下去。不是怕,是不能。他可以杀了那些在灰烬隘口向他举起刀的人,可以在客卿院的走廊里一剑刺穿那些试图拦住他去路的人。但那些人手里有武器,他们是士兵,是战士。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而眼前这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抬起了头。不是战争,他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向一个九岁的、坐在轮椅上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挥剑。
窗外,斑鸠在叫。咕——咕咕——咕——咕咕。那声音从远处的树梢传来,穿过夜风,穿过没有拉帘子的窗户,落在两人之间。夜很长,很静。
莱尔的刀还抵在她的脖子上,但他没有往前送。他的左手还捂着女孩的嘴,但她的嘴唇没有动。她就那样坐在轮椅里,在灯光下,在莱尔的刀锋和夜色的夹缝中,安静地和他僵持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她会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