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慢,从鼻腔到肺叶,再从肺叶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体内积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排。他的短刀还抵在洛诗琳的脖颈上,刀尖贴着皮肤,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青色血管的脉络清晰可见。他没有移开,也没有往前送。他的手很稳,但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运转,像一台被塞了太多齿轮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但转得磕磕绊绊,嘎吱嘎吱地响。
“我会松开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不是怕被人听到,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个脆弱的、勉强维持住的平衡震碎。“不要讲话。不要挣扎。不要乱喊。这样对谁都好。”
他顿了顿。
“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听懂了,点点头。”
说罢,莱尔看向女孩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好奇的注视。她眨了眨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下巴只往下低了一点点,但莱尔看到了。他稍微松开了左手,掌心从她嘴唇上移开,但仍悬在她脸侧,随时可以重新捂上去。她说了什么吗?他等着。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有喊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转头去看窗外——窗外的阳台,他翻进来的那条路。她只是坐在轮椅上,两只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脊背挺得很直。被刀架着脖子,也不肯弯一下的那种直。
“你叫什么名字?”莱尔问。
“洛诗琳。”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音节,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在舌头和牙齿之间被仔细打磨过、然后才放出来的声音。“洛诗琳·冬泉。”
莱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房间。书桌,轮椅,拐杖,浅粉色的床单,枕头上那只缝线歪歪扭扭的布偶兔子。灯是亮的,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光和室内的灯光混在一起,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瘦又小。
“你父亲在哪里?”
洛诗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不是朝门口,是朝天花板。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又像是在指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方向。
“楼上的阁楼里。”
莱尔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闪,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对着他灰蓝色的眼珠,像两面不会说谎的镜子。他无法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个九岁的、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的孩子,在回答“你父亲在哪里”的时候,可能会说真话,也可能会为了保护父亲而撒谎。他没见过她的父亲,不知道她父亲平时是怎么教她的。是教她“遇到危险时要诚实”,还是教她“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卖家人”?他没有时间辨别。
莱尔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绳。绳子是麻质的,不粗,但很结实,打湿之后可以承重,干的时候用来绑人也不会轻易挣开。他拉过洛诗琳的手,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可以圈过来还有余。他把绳子在她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系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很松,松了会挣脱。也不紧,紧到她会疼。他的手指在系绳结的时候碰到她的皮肤,她的体温比他想象的低,凉凉的,像一块在阴凉处放久了的石头。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缩手,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在做什么。
“你会伤害我吗?”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清楚,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比如“明天会不会下雨”,或者“晚饭吃什么”。
莱尔没有看她,低头继续系绳结。绳头穿过去,拉紧,又绕了一圈,再拉紧。“看你的表现。”他的声音很低,刻意压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瓮声瓮气的那种。不是他平时的声音。他不想让她记住他的声音。
洛诗琳“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表现好会怎样”“表现不好会怎样”。她只是“哦”了一声,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不需要再多问的、了然于胸的回应。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深夜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绑在轮椅上,不该这么平静。她要么是真的不怕,要么是怕到一定程度,反而把自己藏在了一种外人看不透的壳里。莱尔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继续绑绳结。右手绕过轮椅的靠背,把绳子固定好。动作不快,但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洛诗琳的手被固定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绳子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没看。
“你会伤害我父亲吗?”她又开口了。“你刚刚问了他。”
莱尔的手顿了一下。绳头从指间滑出去,他没有去捡。他看着自己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
洛诗琳等了片刻,又问:“你是什么人?”
莱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在看他,琥珀色的,亮亮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等一个答案的耐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一个被他绑在轮椅上、却还在关心父亲安危的孩子。
“再问下去——”他压低声音,刻意让它听起来更冷、更硬、更像一个不会心软的人。“就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了。”
洛诗琳“哦”了又一声。不是“哦,我明白了”,是“哦,好的”。她没有再问。不说话了。嘴唇抿着,睫毛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被绑在扶手上的手腕。绳子在灯光下泛着麻质的、粗糙的、浅黄的颜色,和她白皙的皮肤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她很配合,但不是因为害怕。莱尔能感觉到。一个害怕的人,身体会僵,呼吸会急,瞳孔会缩。她没有。她的肩膀是放松的,呼吸是均匀的,瞳孔没有放大也没有缩小。她的配合不是屈服,是顺从。像一个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的人,当它终于来了,她没有挣扎,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接受。
他不知道她的底气是什么。是信任他不会伤害她?是相信父亲会来救她?还是——她已经看透了,害怕和挣扎都改变不了结果,不如省下力气?他说不清,也没有时间去想。
莱尔犹豫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洛诗琳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只是微微左右摆了一下,绑在扶手上的手也跟着晃了晃,绳子摩擦着木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又点了点头。
莱尔看着她。先摇头,后点头。她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莱尔不明白她的意思。也许她什么都猜到了,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知道”的样子。他不想去明白,也没有时间。他只需要她安静。
“你父亲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她问。
莱尔沉默了一会儿。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又停了。斑鸠又在外面叫了,咕——咕咕——咕——咕咕。那声音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像是被卡住了的留声机,在同一段旋律上反复循环。
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洛诗琳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自己手腕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上。书页还停在刚才那一页,插图是一棵开满花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仰着头,伸手去够枝头最高的那朵花。她的手指在书的边角轻轻抚过了一下,然后收回,搭在膝盖上。
莱尔把最后一截绳子系好,打了个死结。他直起身,环顾房间。桌上有一块叠好的手帕,浅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针脚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缝制的人很用心。他拿起来,叠了两折,走到洛诗琳身后。
“不要动。”
他没有说“我要遮住你的眼睛”。他不想让她提前害怕。但洛诗琳似乎已经知道了。她低下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闭上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莱尔把手帕覆在她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一个结。不紧,不会勒得她疼;不松,不会掉下来。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后,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吗?他不知道。他收回手。
现在,她的眼睛被遮住了,手被绑住了,她看不到他的脸,摸不到他的刀。但她还能说话。他需要堵住她的嘴。不是因为她在喊叫——她没有。是因为他要去楼上找她的父亲,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中途会发生什么。如果她忽然喊出来,如果她的喊声惊动了邻居,如果有人在深夜听到一个孩子的尖叫——线索就从这里开始,像蛛网一样扩散,他、瑟莉卡、菲奥娜,所有人都逃不掉。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正在从腰间摸第二块手帕。
“我父亲说过。”洛诗琳的声音从手帕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不慌乱。“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你这种人。就让我配合你。不要受伤。”
莱尔的手停在半空。她用的词是“你这种人”。不是“坏人”,不是“小偷”,不是“刺客”。是“你这种人”。艾尔文知道自己会暴露。他知道自己的罪,知道自己迟早要还。但他没有逃,没有把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没有销毁证据。他只是坐在阁楼里,等着。然后告诉他的女儿: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不要反抗。配合他。活下去。
莱尔把第二块手帕叠好,塞进洛诗琳嘴里。她没有挣扎,咬住了。很轻,像是怕咬坏那块布,又像是怕自己的牙齿会在上面留下太深的痕迹。
房间里安静了。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被手帕遮住的眼睛、被布堵住的嘴、被绳子绑在扶手上的手。她坐在轮椅里,瘦小的身体被一层一层的束缚裹着,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还没有来得及挣脱的飞虫。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她无辜。这个九岁的、坐在轮椅上的、房间里摆着布偶兔子、桌上摊着童话书的女孩,她什么错都没有犯。她只是出生在了错误的家庭,有一个犯了错的父亲。但她的父亲不会死了。那个“死”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不重,但闷。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救她。邻居会听到动静,会报信,会有人撬开她嘴里的布、解开她手上的绳、摘下她眼上的帕。她不会记得今晚的事。那瓶致幻药——他把它从暗袋里掏出来。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翻涌着彩色的、像油膜一样的光。不是毒药,不会损伤她的脑子。只是会让她今晚的记忆变得模糊,模糊到像一场梦,梦醒之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怅然。大概吧。
他把蜡封挑开,把药水滴在洛诗琳咬住的手帕上。一滴,两滴,三滴。液体渗进布料的纤维里,彩色的光一闪就灭了。洛诗琳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她闻到了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也许是甜的,也许是苦的。她没有皱眉。
莱尔退后一步,看着她。药效不会马上发作,但他没有时间等。
他拧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壁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在墙壁上铺了一小块不规则的亮斑。他踏出房门之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洛诗琳靠在轮椅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药效开始发作了。她的眼皮在手帕下面挣扎着,想睁开,又睁不开。嘴唇还咬着那块浸透了药水的手帕,没有松。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一朵快要合拢的、被夜晚收回去的花。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楼梯口的壁灯在风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