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书房,在瑟莉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坐着,听窗外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听壁炉里余烬最后几声噼啪。瑟莉卡没有追问,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继续看那份情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划着一面结了一层薄冰的湖。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防务官艾尔文·冬泉在自家阁楼上被刺杀的消息,像一块被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西传到城南,从城南传到城北,传遍了克罗伊茨的大街小巷。人们在面包店排队的时候议论,在铁匠铺等活儿的时候议论,在酒馆里端着酒杯的时候也议论。有人说他是被教国的人灭口,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叹气。
莱尔没有参与任何议论。他上午在后院练剑,下午在书房看瑟莉卡给他布置的新材料,晚上在房间里擦剑。晨星剑的剑身在油布下泛着清冷的、介于银白与淡蓝之间的光泽。他把剑身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能看清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和以前一样,灰蓝色的眼眸,银灰色的头发,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细长疤痕。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确实不一样了。
艾尔文的夫人伊莎贝拉是在几天后来的。那天下午,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没有温度。莱尔在书房整理一份关于北境物资调度的报告,听到门铃响了。汉斯去开门,脚步声穿过门厅,然后是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汉斯走进书房,表情比平时严肃。
“少爷,有位冬泉夫人求见。说是想见瑟莉卡女士。”
莱尔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伊莎贝拉·冬泉站在客厅中央,身旁是两个孩子。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和照片里一样,但比照片里乱得多,几缕散在额前,没有梳理。眼眶是红的,眼睑浮肿,面容憔悴,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喝过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丧服,布料不新,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不知道是纪念谁。她的眼圈红红的,泛着水光。
旁边的大儿子兰博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形偏瘦,肩膀还没完全长开。头发和他母亲一样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从发胶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垂在额前。表情紧绷,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抬起。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指节泛白。能看得出来,他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眼白里有血丝。
小女儿洛诗琳坐在轮椅上,棕色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没有哭,但那副样子明显是刚刚哭过,又擦干了,又哭,又擦干,反复了很多次。她的腿上放着那只缝线歪歪扭扭的布偶兔子,手搭在兔子身上,手指微微蜷着。
瑟莉卡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银色的长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她的脚步不快不慢,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她走进客厅,在伊莎贝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的行礼有些慌乱,弯了腰又直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瑟莉卡女士,我——”她的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把涌上来的哭声压下去。但压不住。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掰断了。她整个人微微发抖。
兰博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没有看她,看着前方,下颌绷得更紧了。
伊莎贝拉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下去。她找过防务处了,防务处的人说在查,但进展很慢。她也找过城防军,城防军说这不归他们管。她还找过几个和艾尔文生前有过交情的同僚,那些人有的避而不见,有的见了面也只是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没了下文。她不是要塞的人,娘家在别的地方,在克罗伊茨没有根基,也没有靠山。艾尔文活着的时候,他认识的人还会看在艾尔文的面子上对她客气几分。艾尔文一死,那些人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个都找不到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您。”伊莎贝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和地板说话。“我和您没有交情,艾尔文生前也没怎么接触过您。但是——”她抬起头,看着瑟莉卡那双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洛诗琳的手指在布偶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听说您认识的人多,门路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打听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也好。”伊莎贝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里全是水光。“我不是要您做什么。只是——只是看在两个半大的孩子的份上。”她的目光从瑟莉卡脸上移到洛诗琳身上,又从洛诗琳身上移到兰博身上。“他们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杀了他。”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瑟莉卡的目光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到洛诗琳脸上,从洛诗琳脸上移到兰博脸上。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伊莎贝拉低下头。“艾尔文的葬礼定在后天。我——我希望您能出席。”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请求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事。“我知道您和艾尔文没什么交情,但是我——我不希望他的葬礼太冷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请,是——是希望有一些像您这样的人,能来送他一程。”她说“像您这样的人”时,语速很快,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瑟莉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莱尔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到她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的反应。那变化太细微了,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转瞬即逝。
“调查的事,我可以帮你去问问。”瑟莉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出席葬礼——不太能做到。我最近要出门,时间对不上。”她顿了一下。“但我的养子莱尔可以代我去。他就在那里。”
莱尔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瑟莉卡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他走进客厅,站在瑟莉卡椅子旁边。伊莎贝拉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兰博看着他,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洛诗琳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伊莎贝拉和莱尔没直接见过,她没有认出他。
瑟莉卡的目光从伊莎贝拉身上移开,落在洛诗琳腿上。那双腿盖着一条薄毯,薄毯的边缘压在大腿下面,看不出腿的具体情况。但她看了一会儿。
“她的腿——可惜了。”瑟莉卡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叹息,是陈述。像一个医生在看一张没有拍好的片子,说“这里看不清楚”。
“洛诗琳从小就有的病”伊莎贝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艾尔文走了。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洛诗琳的腿医师说还有希望,我不想放弃,洛诗琳老师要付钱,兰博的学费——”她哽咽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诗琳拉了拉伊莎贝拉的衣角,伊莎贝拉没看向她,只是握住了自己女儿的手。
瑟莉卡看着她,没有说话。
“把房子卖了,”伊莎贝拉擦了一把眼泪,“我再去找点活干。总能活下去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是释然,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只能用笑来撑着的、凄惨的、让人不忍细看的弧度。
瑟莉卡沉默了几息。“她的腿,我有办法让她好的快些。”
伊莎贝拉抬起头。兰博的手从裤缝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洛诗琳的手指在布偶兔子的耳朵上攥了一下。
“不要钱。”瑟莉卡的声音很平。“但有一个条件。洛诗琳来这里当女仆。我会提供食宿,平时活不多,也不重。一个月十二枚银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十二枚银币——一位熟练的全职女仆,市场价是八枚银币。洛诗琳没有当过女仆,连实习女仆都算不上,她甚至不太能走路,在家里连扫地都少。伊莎贝拉不是傻子,她听出来了。瑟莉卡不是在雇佣她,是在帮她。
伊莎贝拉的嘴唇动了一下,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谢谢您。谢谢您——”她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哭不出声音。兰博的手按在她肩上,没有看她的脸,看着地板,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眶也红了。
洛诗琳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只布偶兔子。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抚摸着,从耳根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
她们走的时候,莱尔送到门口。伊莎贝拉牵着洛诗琳的轮椅把手,兰博走在另一侧,背着母亲的行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洛诗琳在轮椅里回过头,看了一眼灰石小楼的门口。莱尔站在那里,兜帽没有拉起来。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回头。
门关上了。
瑟莉卡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手搭在扶手上。莱尔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伊莎贝拉让我出席葬礼。”瑟莉卡说。“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请我?”
莱尔想了想,想不出来。伊莎贝拉说“不希望艾尔文的葬礼太冷清”。但“不冷清”和“请瑟莉卡”之间不是因果关系。瑟莉卡和艾尔文生前几乎没有交情,防务官和要塞的最高指挥官之间隔着好几层,不需要直接对接。伊莎贝拉不知道瑟莉卡和艾尔文之间隔着几层——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知道瑟莉卡的名字在克罗伊茨意味着什么。这个名字出现在葬礼上,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但为什么要发出这个信号?莱尔想不明白。
瑟莉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有嘲弄,没有得意,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老师在看到学生做不出一道题时那种“等你再多学一点就能懂了”的、带着一点点耐心的笑。
“艾尔文死了。冬泉家的靠山倒了。剩下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没有根基,没有门路,没有人在背后撑着。这样的人在克罗伊茨,很容易被人欺负。”瑟莉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莱尔脸上。“她们需要一个靠山。不是要我去帮她们打架,是只要‘瑟莉卡出席了艾尔文的葬礼’这个事实传出去。别人就会想——冬泉家是不是和瑟莉卡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罩着他们?下一次有人想欺负她们的时候,就会犹豫。”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更深一些。
“所以洛诗琳来当女仆,不是雇佣,是庇护。有罪的是艾尔文,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莱尔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说得对。有罪的是艾尔文,他已经死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家庭。洛诗琳不知道那天晚上从阳台翻进来的人是他。她不知道那瓶滴在手帕上的彩色药水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她只知道父亲死了。她抱着那只布偶兔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没有哭。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莱尔的肩膀上,不暖,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