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莉卡要出门了。不是那种去指挥中心开个会、傍晚就回来的短途,是真正的、要离开好几天的远门。莱尔帮她拎着行囊从楼上下来,行囊不重,换洗衣物,几本书,一小袋魔晶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用绒布包裹的零碎物件。她把行囊接过去,靠在门边,没有立刻走。
“圣石出了点问题。”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魔力波动不太稳定,时高时低的。王都那边催了好几次,让我去看看。再不去,那些研究圣石的老头子们该急得跳河了。”
莱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圣石他听说过,在情报科的时候,偶尔会从那些加密的卷宗里瞥见这个词。王国的至宝,存放在王宫深处的密室里,由专门的法师团看守。据说它蕴含着极其强大的魔力,也有人说它是王国立国的根基。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圣石到底是什么?”莱尔问。
瑟莉卡靠在椅背里,把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脚上,光裸的足尖点着地板。“说起来话长。”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落满了灰的旧书。“你知道异界人吗?”
莱尔点头。在王都的时候,他听人提过。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帮助王国抵御外敌,建立了功勋。那些人在史书里有记载,但记载得很模糊,语焉不详,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圣石和异界人有关。”瑟莉卡换了一个坐姿。“具体怎么有关,我也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她说“时间太久了”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莱尔没有追问,追问他也不会得到更详细的答案。瑟莉卡的记忆只有最近五百年,再往前的事,她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
“圣石据说是两个世界摩擦的产物。”瑟莉卡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思绪。“王都那些研究圣石的魔法师,穷其一生都在琢磨这件事。他们测量圣石的魔力波动,分析它的构成,试图从中找出跨界的规律。但圣石本身就是由魔力构成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由各种不同属性的魔法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你想把它拆开来看,它就散了。你想把它拼回去,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莱尔想起艾琳娜前几天的信。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她平时那种工整到一丝不苟的风格。她在信里说,圣石最近不太稳定,魔力波动忽高忽低,法师团的人都在忙这件事,母后也为此焦头烂额。她试着用预知能力去看,什么都看不到。那片灰蒙蒙的、像冬天的早晨一样的雾又回来了,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说她很担心。
“不用太担心。”瑟莉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圣石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每隔几十年就会来一次,有时轻有时重。那些魔法师们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让它暂时稳定下来还是能做到的。”
“那这次——”
“我去看看。”瑟莉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解冻后的泥土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我在王都这段时间,洛诗琳会来治腿。我要在走之前教会你该怎么做。不是全部——全部你来不了。是基础的、日常的治疗。其他的,我会交代汉斯。他能兜底。”
莱尔张了一下嘴。“如果治不好——”
瑟莉卡转过身,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很用力,眼白多瞳孔少,配合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整个人从平时那种淡漠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姿态,一下子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随时会挠人的猫。
“我已经事无巨细地告诉过你了。该标记的都标记了,不该标记的也标记了。”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我会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你还做不好,那你就——”她顿了一下。“吊死在灰石小楼门口算了。”
莱尔没有再问了。
治疗不是在灰石小楼,是在洛诗琳自己家里。瑟莉卡说她的腿需要固定的环境来适应,频繁换地方不利于恢复。第一天下午,瑟莉卡带着莱尔去了冬泉家。伊莎贝拉把他们迎进去,给他们倒了茶,茶杯端上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洛诗琳坐在客厅的轮椅里,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看着瑟莉卡,又看着莱尔,琥珀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她没有认出莱尔。他的兜帽没有拉起来,灰蓝色的眼眸、银灰色的头发、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细长疤痕,都暴露在光线下。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瑟莉卡蹲下来,掀开洛诗琳腿上的薄毯。她的手法很轻,像是在拆一个很珍贵的包裹。手指沿着她小腿的骨骼慢慢按下去,从膝盖到脚踝,每按一处都会停留几息,感受皮肉之下的骨头的形状和温度。洛诗琳没有叫疼,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瑟莉卡的手,嘴唇微微抿着。
“这里,能感觉到吗?”瑟莉卡按着膝盖下方的一处穴位。
洛诗琳摇头。
“这里呢?”手指移到小腿外侧。
又摇头。
“这里?”脚踝。
洛诗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瑟莉卡托在手心里的脚。她的脚很小,脚趾蜷着,趾甲修剪得很整齐。“有一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瑟莉卡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腿部经络和穴位的示意图,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一张都更详细。有些穴位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数字,是药剂的用量和时间间隔。还有一些用蓝笔标注了箭头,是按摩的方向和力度。
“每天一次。药浴先泡,泡完再按摩。药包的剂量不要多不要少,水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按摩的时候,按照这张图上的顺序,从膝盖往下,从外往内,每一个穴位按压十息,力道要均匀,不能轻也不能重。”
瑟莉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莱尔的脑子里。
莱尔点头。
瑟莉卡看着他。“你做一遍。”
莱尔蹲下来,按照瑟莉卡教的手法,从膝盖开始,往下按。手指不够稳,尤其是无名指,在按压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瑟莉卡没有出声,等他按完,才开口。
“重一点。”她说。不是责备,是指正。“你的力道太轻了,像是在摸。她需要的是刺激,不是抚慰。重一点,但不要太重。你自己把握。”
莱尔又做了一遍。这一次,手指稳住了。
瑟莉卡看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伊莎贝拉送他们到门口。她站在门槛后面,手扶着门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兰博站在她身后,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莱尔身上,又移开。
“莱尔会接手后续的治疗。”瑟莉卡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洛诗琳。“明天开始,他每天下午过来。你不用担心,他在医理方面还算有悟性。虽然手法还很稚嫩,但学东西不慢。”
伊莎贝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哽在喉咙里。
洛诗琳坐在轮椅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看了莱尔一眼。
瑟莉卡出门那天,天还没亮。莱尔从窗户里看到她的身影在后巷闪过,深色的斗篷在晨风中鼓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没有骑马,没有坐马车,什么都没有,只是从后门走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灰石小楼忽然安静了许多。不是那种夜深人静时、所有人都睡了、只有风声和心跳声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安静。汉斯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隔着几道墙,闷闷的。玛丽大婶在擦楼梯,动作很轻,只在抹布碰到木板时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莱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瑟莉卡留下的那张经络穴位图。红笔标注的数字他背了好几遍,蓝笔标注的箭头也记在脑子里了。手指在桌面上模仿着按摩的动作。
明天是艾尔文的葬礼。
他是代瑟莉卡出席的。不是代表自己,是代表瑟莉卡,代表那栋灰石小楼,代表那些在克罗伊茨听说过瑟莉卡的名字、却从未见过她本人的人。他要穿着那身深色的礼服,站在送葬的队伍里,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一起,把艾尔文·冬泉送到他最后的安息之地。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那道裂缝他看了很多遍。从墙角延伸到房间中央,在靠近吊灯的位置分了一个叉。他数过很多次,每一遍都一样。但他还是会数,数到眼皮发沉,数到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洛诗琳的眼睛。是那个夜晚、刀抵在她脖子上、她问“你会伤害我吗”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没有恐惧的、清澈得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的眼睛。还看到艾尔文张开双臂、靠进椅背里的样子,不是“我认罪”,是“我终于不用再撑了”。看到伊莎贝拉在灰石小楼客厅里哭得肩膀发抖、兰博扶着她的胳膊、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哭出声的样子。看到洛诗琳坐在轮椅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明天他要去参加那个被他杀了的人的葬礼。他要穿深色的礼服,站在送葬的队伍里,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一起,走完那一段路。也许有人会和他说话,说“你也来了”,说“冬泉家这些年不容易”,说“艾尔文是个好人”。他会点头,会嗯一声,会说“是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是啊”这两个字。艾尔文不是一个好人。他出卖了巡逻路线,害死了王国士兵。那是事实。但他也是一个给女儿扎辫子、给儿子交学费、在照片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人。那也是事实。两个事实摆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更重。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又数了一遍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