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东北,近郊。
这里原本是一片空地,地面不平,杂草丛生,法师团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它清理干净,圣石的魔力波动就又来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一道冲天光柱,亮得刺眼,像要把天捅个窟窿。这一次是持续的低频共振,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钟被埋在土里,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泥,但内部还在一下一下地敲。此刻,圣石周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空气中残留着剧烈魔力潮汐后的焦灼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之外的“陌生气息”。
古朴、刻满未知符文的圣石本身,光芒已从之前的剧烈波动转为一种低沉的、稳定的脉动,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而在圣石前方,那个被用作召唤基座、由洁白泛青的石头砌成的圆形平台上,景象却与周遭肃穆庄严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六个身影,以各种不甚雅观的姿势,横七竖八地瘫在冰冷的石台上。
四男二女。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样式奇特的深蓝色服装,上身是带有立领和金色纽扣的短外套,下身男生是长裤,女生则是及膝的褶裙,材质看起来挺括却显然不适合战斗或仪式。他们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方方正正的深色背包。
此刻,这六位“天降之客”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和迷茫的嘟囔,揉着磕到的胳膊肘、后脑勺,或努力眨着眼睛试图看清周围。
“痛痛痛……这比体育课跳马摔得还狠……” 一个留着刺猬般短发的男生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他身形较为健壮,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筱原,你压到我书包了……啊,我的眼镜!”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文弱的男生慌张地摸索着,从身边捡起一副歪了腿的眼镜,手忙脚乱地戴上。
“这……这是哪里?舞台剧排练现场?布景也太逼真了吧……” 一个扎着马尾辫、脸颊带着几点雀斑的女生撑着坐起,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全副武装、神情惊疑不定的士兵,以及更远处那些穿着华贵长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人们。
“不是舞台剧……没有摄像机,也没有导演喊卡。” 另一个短发女生冷静地分析,她有着一头利落的深棕色短发,眼神锐利,虽然同样狼狈,但动作显得更镇定一些。她迅速检查了自己和同伴的状况,“大家都没受伤,只是摔懵了。这里……不对劲。”
剩下两个男生,一个身材高瘦,沉默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眼神快速扫视着环境;另一个则有着醒目的浅金色头发,此刻正一脸梦幻地喃喃自语:“异世界召唤……是真的?我就知道放学后不该抄那条近道……”
两个女生中,那个雀斑马尾辫的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高,云很淡。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里的空气……和家里不一样。”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短发女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又转头看向远处那些穿着盔甲、举着长戟的士兵,那些士兵站在石台外围,围成一个半圆,离得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好能看清石台上的人,也刚好能让他们看清自己手里的武器。这不是一场虚张声势的欢迎——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处理这几位从天而降的访客。
这时,围拢在祭坛周围的人群分开,菲奥娜·月影女王在一众重臣和宫廷法师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前来。她今日并未穿着繁复的宫廷礼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银灰色长裙,外罩绣有月桂枝叶纹样的披肩,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但眼神依旧睿智而威严,只是此刻,这威严中掺杂了浓重的好奇与审视。
她的目光扫过石台上这六个衣着古怪、言行透着稚气与混乱的年轻人,心中那份因圣石异动而产生的种种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却又带来了更多疑问。
“肃静。” 女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石台上的六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气场强大的银发女性。
菲奥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留,语气平和地开口:“陌生的访客们,欢迎……或许并非你们所愿地,来到月影王国。朕是此国之主,菲奥娜·月影。诸位无恙否?”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传入六人耳中时,化作了他们能够理解的……某种“意思”。是的,圣石的祝福生效了,虽然这“语言通晓”并非完美无缺——他们能听懂对方的话,也能组织语言表达,但词汇的选择、语法的运用,都带着一种生硬的、磕磕绊绊的感觉,就像初学者在使用一门还不熟练的外语,不时会卡壳,或用词不当。
“月影……王国?” 那个最先冷静下来的短发女生尝试着重复,发音有些古怪,但意思明确,“您是说……一个国家?这里不是日本?不是地球?”
“日本?地球?” 菲奥娜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心中的猜想更加确定。她微微颔首:“此地乃艾瑞法尔大陆,月影王国。至于你们所言‘日本’、‘地球’……朕未曾听闻。看来,圣石确实将诸位从某个……遥远的世界,召唤而来。”
“异世界……真的穿越了……” 金发男生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混杂着惊恐与一丝诡异的兴奋。
“召唤?为什么召唤我们?” 刺猬头男生下意识地摆出了戒备的姿势,“我们只是普通高中生啊!”
“高中生?” 菲奥娜身后的老法师皱起眉,显然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就是……学习知识的学生,未成年的那种。” 眼镜男努力解释着,推了推镜框。
菲奥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思虑。圣石召唤了六名未成年的异界学子?这背后的含义让她感到棘手。她抬起手,示意身后的臣属稍安勿躁。
“看来,这是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相遇’。” 菲奥娜的语气依旧平稳,“诸位不必惊慌。月影王国并非蛮荒之地,亦无意伤害被圣石召唤而来的客人。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朕需要了解诸位的状况,也需要向诸位解释当前的情势。” 她顿了顿,“不如,先请诸位告知朕你们的姓名与来历,如何?”
六人互相看了看,短暂的犹豫后,还是由那个短发女生作为代表,开始磕磕绊绊地自我介绍。
“我……我叫筱原枫,十五岁,县立……呃,学校的学生。” 短发女生——筱原枫首先开口。
“铃木悠仁,十五岁。” 刺猬头男生紧接着说,拍了拍胸口。
“高桥凉介,十五岁。” 高瘦沉默的男生简短道。
“藤原拓海,十五岁……请多关照。” 眼镜男有些拘谨地躬身。
“佐仓泪子,十四岁……这里是……真的异世界吗?” 雀斑马尾女生——佐仓泪子声音还有些发颤。
“一之濑光,十五岁!请多指教!” 金发男生——一之濑光倒是很快适应,甚至露出了一个灿烂(虽然有点傻气)的笑容。
名字的发音对王国众人来说颇为陌生拗口,但勉强能够记住。
“那么,筱原君,铃木君,高桥君,藤原君,佐仓小姐,一之濑君,” 菲奥娜依次念出他们的名字,尽管发音不甚标准,“朕代表月影王国,再次欢迎诸位。关于此地详情,以及圣石召唤的缘由,稍后朕会安排人为诸位详细说明。眼下,诸位想必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整理仪容。朕会命人为诸位准备暂时的居所和适宜的衣物。”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庄重而温和,有效地安抚了六位勇者初临贵地的惶恐与混乱。
就在这时,一名宫廷侍从匆匆上前,低声在菲奥娜耳边禀报了什么。女王神色微动,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六位勇者:“诸位,请先随侍从前去休息。稍晚些,朕会安排正式的会面,届时再详谈。”
六人虽然满肚子疑问(这里是哪?为什么召唤我们?我们要干什么?能不能回去?),但在女王不容置疑的气场和周围肃穆的环境下,也只能懵懂地点头,跟着侍从离开了冰冷的召唤石台。
目送他们离开,菲奥娜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立于祭坛边缘阴影中的瑟莉卡。瑟莉卡不知何时已抵达,正静静观察着一切,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看,瑟莉卡?” 菲奥娜低声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
“六个孩子,六种元素亲和……圣石倒是‘平均分配’。” 瑟莉卡的声音清冷,“不过,稚嫩,混乱,毫无准备。这不像是有计划的‘召唤’,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或者某种平衡机制被意外触发。那个世界(她用了‘那个世界’而非‘异世界’)的‘学生’?有趣的选择。接下来,有得头疼了,菲奥娜。”
菲奥娜苦笑:“何止头疼……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教国、帝国、甚至戈尔萨那边,恐怕都会对这六位‘天降之人’产生兴趣。必须尽快弄清楚圣石召唤他们的确切原因,以及……他们是否真的具备传说中‘勇者’的潜力。”
“潜力或许有,但需要时间挖掘,也需要引导。” 瑟莉卡望向王都方向,“在这之前,保护好他们,别让他们被各方势力撕碎,就是你这位女王的首要任务了。另外,” 她顿了顿,“我通知了莱尔,让他尽快过来。”
菲奥娜有些意外:“莱尔?为何?”
“年轻人之间,或许更容易沟通。而且,” 瑟莉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星辉与异界之光……说不定会发生些有趣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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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圣石召唤发生、六位勇者跌跌撞撞完成自我介绍后不久,远在克罗伊茨的莱尔,几乎同时收到了两则魔法传讯。
第一则,来自艾琳娜。传讯的魔法信件不是常规的信件,也不是邮差送来的,而是用的艾琳娜自己的魔法信使,一只魔法夜枭,银色的信件在他面前凝聚成一行娟秀的字迹:
「莱尔,圣石已经召唤了,有六位来着异界的客人。你可愿前来一观?此事或许关乎王国未来,我亦希望你能在场。路途虽远,但可用王室紧急传送阵。盼复。——艾琳娜」
字里行间透着郑重其事,以及希望与他分享重要时刻的期待。
第二则,来自瑟莉卡。传讯方式更加直接,只是一封紫罗兰色的信纸、啪的一声,落在了他的桌子上:
「速来王都。要塞事由交接给汉斯和凯德。见面详谈。——瑟莉卡」
简洁,干脆,不容置疑,带着瑟莉卡一贯的风格。
莱尔握着艾琳娜那则具象化的传讯,感受着脑海中瑟莉卡留下的精神印记,心绪起伏。勇者真的降临了,而且一下子就是六位。艾琳娜邀请他见证这一历史性的会面,而瑟莉卡更是直接命令他前往。
没有太多犹豫,莱尔立刻着手准备。他找到凯德指挥官,简短说明了情况。凯德显然也已收到王都方面的某些消息,神色凝重地点头:“既然是瑟莉卡女士和公主殿下的意思,你只管去。要塞这边我会安排。莱尔,你一路小心。”
“我明白,多谢凯德长官。”
简单收拾了行装,带上佩剑和一些必需品,莱尔来到克罗伊茨要塞内部一处隐蔽的、刻画着复杂传送法阵的房间。这里与王都的紧急传送阵相连,通常只在最紧急的情况下启用。
站在法阵中央,感受着空间魔力开始嗡鸣、汇聚,莱尔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莉莉丝信中关于战场的感悟,艾琳娜信中温柔的叮嘱,瑟莉卡深不可测的指引,还有那六位突然降临、充满未知的异界勇者。
克罗伊茨的日常暂告段落。星辉之路,即将延伸至王都,延伸至那交织着古老传说、异界来客、政治暗流与情感纠葛的,更加广阔而复杂的舞台。
传送的光芒吞没他的身影。
王都,异界勇者的首次正式亮相,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正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