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莱尔刚走出传送阵所在的偏殿，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一只手就从他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侧身，手已经摸向腰侧，但那只手的主人比他更快——瑟莉卡的脸从他右肩上方探过来，银发垂落，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还没完全睡醒的倦意，但嘴角那抹弧度已经醒了。
“我知道你很着急和你的小女友见面，”她在他耳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你先别急。这件事更重要。”
莱尔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转身看着她。瑟莉卡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领口没有系紧，露出一截锁骨，肩膀上披着一条浅色的披肩。她的头发没有完全梳好，几缕垂在脸侧，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出了门。但她看他的目光是清醒的——那种清醒，不是“刚睡醒”，是“早就醒了，只是在等你”。
“什么事？”莱尔问。
瑟莉卡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莱尔跟在她身后，穿过三道回廊、两座庭院，绕过一间堆满卷宗的侧厅，在一扇半掩的橡木门前停下来。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你的新‘任务’。”她说。
莱尔走进去。房间里六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铃木悠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莱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评估什么。一之濑光的眼睛已经亮了，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筱原枫的视线在莱尔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腰间那把剑上，然后收回来。藤原拓海推了推眼镜，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速记了一笔。高桥凉介站在窗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佐仓泪子抱着抱枕，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和紧张。
莱尔站在门口，晨星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被粗布裹住了，但在晨光中仍然透出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旧疤。他的身形比同龄人稍微高一些，但也不算过分，肩膀的宽度刚好，不壮，但也不瘦。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又把每一个人都记住了，然后开口：
“我是莱尔·星辉。瑟莉卡的养子。负责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带你们熟悉王都，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解答你们的疑问。”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如果我不知道答案，我会想办法帮你们找到答案。”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伸手解下腰间的晨星剑，靠在门边的墙根下。动作不重，剑身和墙壁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声明——我不是以“护卫”的身份来的，我来的时候带着剑，但现在它不碍事了。
铃木悠仁的眉头松了一点。
一之濑光已经开口了：“你真的叫星辉？是瑟莉卡女士取的吗？那个瑟莉卡女士说是因为那天晚上星光灿烂——”
“是。”莱尔没有否认。“那个姓氏是她取的，在我还小的时候。她说那天晚上星光很亮。具体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她应该也没打算让我记住。”
一之濑光倒吸一口气，像是刚确认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铃木悠仁瞪了他一眼，让他别那么丢人。
“所以你是瑟莉卡女士收养的，”藤原拓海合上笔记本，双手交握搁在膝上，“那你在王都长大吗？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莱尔的目光落在藤原拓海的眼镜上。“我在要塞都市克罗伊茨长大。王国北境的一座军事要塞。那里离王都有一段距离，在王都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回去过。最近刚回来。”他说得很简练，但没有回避问题，像是在向人介绍一个地方，不详细到让人迷惑，也不模糊到让人怀疑。“王都我比较熟悉，你们如果有想看的，我可以带你们转一转。”
筱原枫接过话：“我们确实有很多想了解的。比如——这个世界的历史。我们能去图书馆或者档案馆之类的地方看看吗？”
莱尔想了想。“图书馆可以，但档案馆需要许可。不过，王宫里有一条画廊，里面挂满了历代月影王和重要人物的画像，比图书馆更直观。如果你们感兴趣，我可以先带你们走一趟。”
六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铃木悠仁第一个站起来。“走走走，再坐下去我屁股都要生根了。”一之濑光跟着跳起来，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落下。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只有高桥凉介是最后才从窗边走过来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莱尔没有急着迈步，转头望向门边的瑟莉卡。瑟莉卡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茶，紫罗兰色的眼眸在他和六位勇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条刚刚铺好的、还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她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
白蔷薇宫的回廊很长。廊柱之间的空隙里漏进早春的晨光，斜斜地铺在石板地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像一道细长的、沉默的线。莱尔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得上，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是在被拖着走。铃木悠仁走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像在估量这条路的长度。一之濑光在队伍中间偏左，目光从回廊的浮雕扫到头顶的灯饰，再从灯饰扫到两侧的立柱。藤原拓海走在右侧，目光也在观察，但更安静，每一步都像在记录。佐仓泪子在高桥凉介旁边，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石板，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穹顶。筱原枫走在最后面，比所有人慢半个身位。
画廊在宫殿东翼，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长厅。两侧墙壁上挂着大幅油画，高低错落，从东墙延伸到西墙，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窗外的光线从高窗倾泻下来，落在油画的表面和墙面之间，把颜料上的每一道笔触都照得清楚分明。画面里，那些早已不在世的面孔安静地陈列在画框里，有的是坐着的，有的是站着的；有的握着权杖，有的持着长剑。他们的目光并不统一，有的直视前方，有的侧向一边，有的低垂着眼帘。没有人开口。莱尔停在其中一幅画像前，抬头看着画中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窄袖长袍，肩上搭着一条绣有月桂叶纹样的披肩。他的五官轮廓和菲奥娜女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颧骨的线条。他站在那里，手握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剑尖拄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望向画框之外，看不出表情。
莱尔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细节没有错，然后开口。“这是格雷戈尔·月影。”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画廊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菲奥娜女王的兄长。也是上一任的月影王。”
六人的目光集中在画上。铃木悠仁安静下来。佐仓泪子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画中人眼神里的细节。一之濑光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张脸的线条。画中人的目光穿过时间，穿过颜料和画布的缝隙，和那些来自异界的目光相遇。
“他是在一次抵抗外敌入侵时战死的。”莱尔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那柄拄地的剑上。“没有留下子嗣，所以王位传给了他的妹妹，也就是现在的菲奥娜女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又听人提起过的事。“那次战斗中阵亡的，不只是格雷戈尔国王。菲奥娜女王的丈夫，也在同一场战斗里死了。”
画廊里安静了很久。没有脚步声，没有交头接耳，只有光线在石板上无声移动，把窗格的影子从一块石砖推向另一块石砖，在一道道缝隙之间跳过去，像跨越某个边界。
铃木悠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菲奥娜女王——她丈夫也不在了。”
“嗯。”莱尔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再说别的。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几幅更早期的月影王画像，经过一位将军的肖像和一幅描绘王都旧貌的风景画，最后在另一面墙前停下来。这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比刚才那幅小一些的画。画布边缘有浅淡的磨损，像是被挂了很多年。画中的女子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银色的长发盘起，端坐在椅上，姿态端正，脊背挺直，眉眼温润而坚定。
“菲奥娜女王。”莱尔简短地说。
她的目光是平和的，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笑，但也不严肃。像是画师捕捉到了她松弛下来的某一刻——也许是在一场漫长的会议之后，也许是某年春日午后的间隙——然后被留在了画布上，没有再被收回。
旁边还有两幅更小的画像。尺寸相仿，一左一右，像两扇对开的小窗。左边那幅，画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淡银色的长发，眉眼细长，神态从容，带着一种旅行者身上常见的温和与疏离。莱尔在画前没有多停留，但他的脚步在那里不易察觉地慢了一瞬。“蕾娜·月影，艾琳娜的姐姐。常年在外游历，很少回王都。”
右边那幅。画框边上，一片稍深的阴影，安静地覆在左下角。画中的女孩坐在一张深色的高背椅里，银发披散在肩后，比现任女王的发色淡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月光被凝在了画布上。她穿着一条浅色的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的边角被画师的笔触描得很细，像是真的在翻阅的间隙被定住了。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书页上，看不到瞳孔的颜色。但她的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像是一页书读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句子，还没来得及合上书页，就被画师看见了。莱尔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下。
“……艾琳娜。”他没有多说。但光说名字时，他的声音比之前微妙地轻了一点，像怕惊动了画中人。
铃木悠仁看着画像，没说话。一之濑光也看着画像，然后又看了看莱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语气变了。那一点细微的差别，像是石子在平静的溪面上轻轻掠过，又沉了下去。藤原拓海看了一眼画右下角的签名，把画家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里。
筱原枫站在稍远处，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那幅画移到莱尔身上。佐仓泪子站在筱原枫旁边，视线在画和莱尔之间来回，她凑近筱原枫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筱原枫没有回应，但她看了莱尔一眼，然后又看回那幅画。
高桥凉介站在墙的另一端，靠着窗台，侧过脸，像在听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画廊里的沉默被一阵轮椅碾过石板的声响打破了。声响不重，从回廊尽头的拐角处过来，匀速，有节奏。莱尔听出那声音的轮廓，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
艾琳娜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滑出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银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她的目光先是穿过空间，落在莱尔身上，停了一瞬，但很快扫过后面那群年轻的面孔。她操控轮椅的速度没有放慢，平稳地穿过窗格投下的光带，在六位勇者面前停下。
“各位，你们好，我是艾琳娜·月影。”她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欢迎你们来到月影王国。希望这段时间，你们能在这里找到安心的感觉。”
“谢谢公主殿下。”筱原枫率先回应，得体的礼数在异世界的语言里显得有些磕绊，但她说得认真，一字一句，没有敷衍。
佐仓泪子也点了点头。一之濑光和铃木悠仁先后跟着打了招呼。藤原拓海合上笔记本，微微欠身。高桥凉介从窗台上直起身，点头致意，幅度不大，但没有敷衍。
艾琳娜的目光转向莱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像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对所有人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和莱尔说”，然后操控轮椅转向回廊入口的方向。她离开时没有回头，但她的轮椅在经过莱尔身边时，有一瞬间和她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月影花和旧书混合的气息。
那气息没有停留，随着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和那道细长的影子一起穿过回廊尽头的那扇门，消失在晨光里。
铃木悠仁的目光落在莱尔脸上，又移开。筱原枫和佐仓泪子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一之濑光还在发呆。
莱尔转过身，走回六人面前。
“继续往前走。”他说，“前面还有几位将军和学者的画像，没有挂在这里，在旁边的侧厅里。如果你们想继续看，我也可以带你们过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侧厅门前，廊柱的阴影被晨光推动着，在石板上慢慢后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画像和墙壁之间，像是走在自己前面，又像是在追一个看不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