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宫很大。比莱尔第一次来的时候感觉的还要大，像是每一道回廊后面都还藏着另一道回廊，每一扇门后面都还连着另一扇门。他们走了将近一个上午，从东翼的画廊绕到北翼的藏书室，从藏书室穿过一座种着早春花卉的庭院，又沿着一条铺着浅色石板的走廊走到西翼的旧议事厅。铃木悠仁走在前面的脚步已经明显慢了一拍，一之濑光虽然还在东张西望，但兴致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么高了。
莱尔在最前面，保持着适中的速度，既不让他们觉得时间走得慢，也不让他们累得走不动。他刚经过一道通往中庭的拱门时，身后的脚步忽然变慢了。他侧过头，看到佐仓泪子和筱原枫落后了半步，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佐仓泪子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像是鼓了鼓勇气，迈步跟上来，筱原枫也跟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莱尔先生——”佐仓泪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轻，像怕被墙壁反弹回去。“我们想问一下，刚才那位公主殿下——她的腿……”
莱尔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放缓了一些，好让她不用追着说话。“天生的。”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阳光在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后来还遭遇过一次魔法事故，彻底不能走了。”他没有说“先天不足”或“不幸”之类的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实。
筱原枫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自己操控轮椅。我刚才注意到轮椅扶手边缘有一些不太显眼的刻纹，像是魔法阵的一部分。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莱尔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瑟莉卡设置的。很精密，也很稳定，不需要频繁维护。”
佐仓泪子接着问：“那她平时出门——都是自己操控轮椅？”
“大部分时间是这样。如果有长距离移动或者特殊情况，也会有侍从推着。”莱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她更喜欢自己操控。她不太喜欢被推着走。她觉得那像是……”他想了想，“像是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她能自己操控，说明轮椅上的魔法阵不只是稳定，还有指向移动的功能。”藤原拓海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些，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能做到这个程度，法阵的复杂度应该很高。而且我刚才注意到她经过门槛的时候，轮椅前轮有一个轻微的抬升动作——那应该是自动感应地形变化的结构。”
莱尔看了他一眼。“确实有。瑟莉卡加过不止一层。有些功能是后来陆续加上的，不是一次性做成的。”
“后来？”藤原拓海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也就是说，她还在不断改进。”
“嗯。”
佐仓泪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位蕾娜公主——是她的姐姐吗？你们提到过她。”
“是的。”莱尔说。“蕾娜是长女，常年在外游历，很少回王都。”
“她姐姐不在王都陪她吗？”佐仓泪子问。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是一种好奇，像是想弄清楚这个家庭的轮廓。
“蕾娜有自己的事要做。”莱尔的声音不高。“她很早就开始在外面走了。回来的时候会住一阵，走的时候也不会说太多。”
佐仓泪子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
又走了一段路，铃木悠仁从后面追上来，脚步比其他人更重，像踩在石板上带着点敲击声。“对了，莱尔——你看起来和那位公主殿下挺熟的？”他问得不经意，但话刚出口，身后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莱尔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脚下的石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像是从一段熟悉的话里挑了最安全的那一句拿出来。“我们是朋友。在王都认识，后来也一直有联系。”他没有说更多。
筱原枫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佐仓泪子的目光在莱尔脸上停了一瞬。她们没有说话，但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确定什么，只是在某个地方轻轻地划了一下，像是留了一个标记，待以后回头再看。
“只是朋友？”铃木悠仁又问，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懒得追问”的语气。
“是。”莱尔说。
“但是……”一之濑光的声音忽然从侧面冒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他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队伍前面，表情认真得不像是他平时会露出的样子。“莱尔，我们其实想问另一件事。”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一件很重要的事用不显得轻浮的方式说出来。“你说我们是勇者，对吧？”
莱尔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
一之濑光站着，金色头发在廊柱间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亮。他的表情在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协调。“在我们的世界里，勇者的故事里——勇者都是要去打败魔王的。要么是打败魔王拯救世界，要么是打败魔王拯救公主，要么是打败魔王拯救一切。但是，刚才你们说有两个魔王。那我们要打哪个？还是要两个都打？”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发言铺路。他举起右手，摆出一个像是准备接住什么的力量，微微皱眉，喃喃自语道：“烦恼啊……来自异界的勇者，居然要面对两个魔王……”那动作和语气和他平时判若两人，像是他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在开玩笑。
莱尔愣住了。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一之濑光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几个人的表情——铃木悠仁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按住；藤原拓海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高桥凉介站在队伍最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下，像是怕笑出来；筱原枫的目光落在一之濑光身上，面无表情，像是在评估一件需要立刻处理的事；佐仓泪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莱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在脑子里把一张地图展开，挑出最主要的几条线，然后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两位‘魔王’不是同一个概念。”他说，“戈尔萨·永夜是现任魔王，掌控着魔王领的王庭和大部分军队。另一位莉莉丝·永夜是前任魔王的女儿，目前不在王庭，正在积蓄力量，想要夺回王位。她没有正式的王号，但很多人认为她才是合法的继承者。”他顿了一下。“现在的局势，不是‘勇者去打魔王’就能结束的。哪一个是敌，哪一个是友，不是简单的身份能决定的。对于月影王国来说，戈尔萨是威胁，莉莉丝是可能合作的力量。如果你真的要问‘应该打谁’，那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那……”一之濑光急切地追问，“我们应该打谁？还是两个都打？毕竟我们是勇者——勇者就是来消灭魔王的！”他语气真诚。
莱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筱原枫已经开口了，语气不高，但很清晰。“笨蛋光，你先闭嘴。”
一之濑光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在筱原枫的注视下，那口气又咽了回去。他举起的手放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亮着。
莱尔看了筱原枫一眼，又看了看一之濑光。“这件事不是现在就能定下来的。圣石召唤你们的原因还不清楚，所谓的‘勇者’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与其急着确定目标，不如先弄清楚自己是谁。”
铃木悠仁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说得倒也对。”
藤原拓海合上笔记本。高桥凉介没有说话，但他侧过头看了莱尔一眼。
一之濑光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追问。金色头发在午前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从燃烧变成了一簇需要重新点燃的火。
长廊前方拐角处透出食物的香气。汉斯提前安排好了午饭——不是宴席，是偏厅的便餐，长桌上摆着几道王都本地的菜式，没有繁复的摆盘，但分量足够，温度也刚好。莱尔走在前头，推开偏厅的门，侧身让开门口。“先吃饭吧。”
勇者们陆续走进偏厅，围坐在长桌两侧。铃木悠仁第一个拿起叉子，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多次；一之濑光落座时脚步略快，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餐盘，但没有立即伸手；藤原拓海把笔记本放在椅子旁边的空位上，像在安置一件重要的东西；高桥凉介靠窗坐下，侧着头看向庭院；佐仓泪子在他旁边落座，端详着长桌上的菜色，目光在那道撒着香草碎的烤鱼上停了一下；筱原枫坐在铃木悠仁对面，坐姿端正，仿佛还未完全卸下防备，但没有再探询。
莱尔坐在长桌一端，没有刻意坐到主位，只是选了一个离门近的位置，让那道半开的门在余光里，方便随时知道谁进来了、谁出去了。
他拿起面前的杯子，垂着眼帘，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