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走了整整一天，又过了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王都的轮廓终于在视线的尽头浮现出来。
路不算难走。从克罗伊茨到王都的这条官道修得平整，虽然谈不上宽阔，但足够两辆马车并行。
沿途每隔十几里就会有一个驿站，有的只是几间矮屋加一口水井，有的稍微大一些，能提供热汤和干草。莱尔没有在每个驿站都停下来，只选了两次休息的间隙，一次在正午刚过，一次在入夜后不久。
第一次停在一片开阔的坡地旁，车夫把马拴在路边的木桩上，两个护卫分头检查了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异常，才示意可以放松。
第二次是在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夜色已经很浓了，看不到星星，只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是被谁筛过一遍，薄薄的、不亮，但足够勉强看清几步远的路面。
浅草在车厢里没有睡。她有时靠着车壁闭一会儿眼，但每次马车减速或转弯，她都会立刻睁开眼，隔着帘子的缝隙查看外面的动静。
莲和柚倒是睡得相对安稳，莲靠着她的一侧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梦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像是在和谁说着什么。柚蜷在她另一侧，头枕在她腿上，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这个动作，像是怕自己松开手就会从这辆车上滑落。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更平静。路面变宽，行人变多，偶尔能看到装载着货物、由驮马牵引的车辆从反方向经过，速度不急不慢，像是已经走过了无数趟。那些行人的衣着和昨天见到的不同，更整洁，颜色也更丰富，有的肩头搭着布巾，有的手里握着短杖，杖顶的晶石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有时夹着一丝远处的炊烟味，像是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正在生火做饭。浅草透过帘缝看着那些不断掠过的风景，试图在心里记住那些细节，但又觉得那些细节和她熟悉的任何东西都不重叠，像是一页页她只能看、却读不懂的文字，沿着这条路排成一列，被车轮碾过，又被风吹散。
王都的城墙在暮色中出现在视线的尽头。比克罗伊茨的城墙更高，更宽，砖石的排列也更规整，门洞上方嵌着一道窄长的浮雕，看不清细节，但在落日余晖的最后一抹亮光中，那些线条像是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门洞两侧的卫兵穿着深色的制服，腰间佩着短剑，站姿端正但不僵硬。他们没有拦阻，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像是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马车没有减速，直接穿过了门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门洞内部形成短暂的共鸣，沉闷而有力。然后视野打开，街道、屋顶、窗口透出的暖色灯光，如一幅被展开的画卷，在车帘外缓缓向后退去。
街道上的行人比浅草预想的要多，有的人在收摊，有的人拎着篮子匆匆走着，有的人蹲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天结束。
那些声音从车帘外渗进来——交谈声、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吆喝——隔着一层布料，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马车停在了白蔷薇宫侧门前的空地上。车轮停转的瞬间，车厢微微一沉，莲被那一下晃醒了，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又靠了回去。柚还在睡。浅草隔着帘缝看向外面，看到了那些站在门廊下的人影。
六位勇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的站位不算整齐，有人靠在柱子旁，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迈出第一步。
铃木悠仁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手臂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什么又松开。
一之濑光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但能看得出指尖在布料下微微蜷着，像是握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藤原拓海站在廊柱侧面，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在暮色中反了一下光，合上了笔记本，手指按住封皮。
高桥凉介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双臂交叠，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马车帘子上。
佐仓泪子站在筱原枫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她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又放下来。
筱原枫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等了很多天的时刻，终于等到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浅草先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动作有些缓慢，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外面的光线和空气和之前的是同一种。她弯着腰钻出车门，扶着车沿跳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头的瞬间，视线越过那几级台阶，掠过廊柱的阴影，落在门廊下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上。
她的目光扫过铃木悠仁的侧脸，扫过藤原拓海的镜片，扫过一之濑光垂在身侧的手，最后停在筱原枫的脸上。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两拍才慢慢从喉咙里松出来。
莲跟在后面探出半个头，先是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然后视线落在那几道身影上。他最先认出了筱原枫，又看到了佐仓泪子，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出来：“枫姐姐！”柚最后一个被抱下来，她趴在浅草肩上，侧过脸看到筱原枫和佐仓泪子，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往下掉，像是一直在等一个可以哭的时刻，终于等到了。
第一个跑过去的是佐仓泪子。她没有犹豫，几步跨过那段距离，蹲下身，把柚从浅草怀里接过来抱住。柚被她抱着，哭得更凶了，但那是大声的、可以发出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安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存放眼泪的地方。莲站在旁边，被铃木悠仁揽了一下肩膀，动作不算轻柔，但也没有推开，只是站着，没有说话。
筱原枫走到浅草面前。她没有跑，也没有加快脚步，像是用这段不长的距离来确认自己的步伐还能像以前那样平稳。两个人在相距半步的位置停住，几乎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指尖，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温度是否正常，呼吸是否还在。然后她们同时往前迈了半步，肩膀碰在一起，额头靠在对方的肩窝里。风从庭院的方向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一瞬，没有人去拨。
周围涌动着日语、笑声、安慰声，夹杂着柚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莲被铃木悠仁拍肩膀时发出的闷咳。那些声音在暮色中此起彼伏，彼此交织，又散开，又被新的声音接住，形成一片嘈杂的、暖色的海。
莱尔没有下马。他坐在马背上，隔着那段距离，看着那片涌动的人群和那些交错的身影，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像是没有要催促的意思，也没有要加入的意图。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片热闹的区域，落在廊柱更内侧的位置。
艾琳娜坐在轮椅里，银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灰蓝色的眼眸正穿过那片交叠的身影，落在他的身上。她的视线安静而稳定，像是在等他看到自己。
莱尔翻身下马。他弯腰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侍从，然后才迈开步子，穿过那片喧闹的边缘，来到廊柱旁边。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站定，没有开口，像是那片短暂的安静里不需要任何词来填补。
艾琳娜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颧骨上。她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轻，像是在用指尖确认他脸上的轮廓是否完整，那些新添的细痕和尘土是否只是沾在皮肤表面的。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下方停了一下，轻轻压了压，又松开了。
那里的皮肤确实凉，沾着夜露和半路的风尘，被她的指尖轻轻拂去一片。她收回手，没有收回视线。
“回来了。”她说。
“嗯。”莱尔回答。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追问。
浅草被勇者们簇拥着从马车旁走向门廊。她一边走一边听着那些日语在耳边落下来又升起来，像是在一段她认识的语言里重新站稳了脚跟。
她侧过头对筱原枫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试探，像是在问什么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
筱原枫走在她旁边，用日语回答她，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为她铺路。她们并肩走过那道廊柱的时候，浅草的目光自然地偏了一下，落在莱尔身上，又移开了。
那一眼不长，像是一个还没有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招呼，只是确认他还在那里，还在那道廊柱旁边，还在目送的方向上。
莱尔没有跟上去。他和艾琳娜并肩站在廊柱旁，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支队伍穿过门廊，拐过回廊拐角，然后被墙壁和转角吞没了身影。
晚风从庭院的方向穿过来，把她银色的发梢吹起几缕，又轻轻放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轮椅调转了一个方向，让开了一小段路。
莱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靴沿上的尘土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壳，那层灰壳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他没有去拍它，只是往她让开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风的声音落定，然后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回廊深处。
回廊两侧的灯火已经点亮了，光晕在石壁上铺开，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拐角。莱尔走在她侧后方，没有并肩，也没有拉开太远。
那一路谁也没有开口。脚步声和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交替着在回廊里回荡，像两段并行的、不需要对位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