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午前抵达了遗迹外围。浅草掀开车帘,看到一片已经被平整过的空地,帐篷排列整齐,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菲奥娜女王派人提前驻扎好了营地,一个上百人的步兵中队驻守在营地外围,负责接应和安全。士兵们正在各处走动,有人正在堆叠物资,有人蹲在火堆旁烧水,有人正在检查马匹的蹄铁。营地不大,但秩序井然,没有多余的喧哗。
浅草看到远处那一片低矮的灰白色石墙——遗迹的入口就在那片杂乱的矮树丛后面,露出几段墙体,边缘已经模糊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同于营地味道的、陈旧的、干燥的气息,像是在提醒她,那里和她脚下的营地之间隔着一段她还没有走过的时间。
她还在看那个方向,小柚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浅草蹲下身,把柚拢近了一些,摸了摸她的头发。柚抬头看着她:“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但还是想听浅草亲口说一遍。浅草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塞进柚的外套口袋里。“两天就回来了。你和莲在营地住两天,等我出来,带你们一起回王都。”柚点了点头,把外套口袋按了一下。
一位年轻的女兵端着水壶和干粮走进帐篷,把东西放在帐篷角落,然后蹲下来看着两个小孩,语气不算严厉,但说得很清楚:“白天不要离开营地太远,离开的时候一定要有人跟着。晚上不要离开帐篷。门口有铃铛,有需要的东西可以拉一下铃铛,会有人送来。”她说完拍了拍手,朝浅草点了点头,退出了帐篷。
浅草轮流抱了一下莲和小柚。她先抱了柚,抱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两天的温度先存好。然后她松开,又抱了莲。莲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挣扎,只是安静地让她抱着,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没有说话。浅草松开手,看着他们:“要听话,听那位姐姐的话。姐姐过两天就回来。”莲点了点头。柚也点了点头。浅草站起来,转身走出帐篷,步子没有放慢。
莱尔站在帐篷门口不远的地方,靠着帐篷的立柱,手搭在背包的带子上,看着她们道别。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那一点距离给她们留出完整的空间,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帐篷的方向,没有移开。
莲从帐篷里探出头,目光越过浅草的背影,落在莱尔身上。
“莱尔哥哥。”
莱尔的手从背包带子上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嗯?”莲站在那里,没有走出来,只是扶着帐篷的门框,看着他。“你会保护好姐姐的对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风里站得很稳。旁边的士兵正在搬运物资,铁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但这句问话依然清晰可辨地穿过了风声与响动,落在了莱尔耳中。
莱尔没有犹豫。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是直接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笃定。“肯定会。”他顿了一下,“我和她一起进去,也会和她一起出来。”
莲还没有说话,小柚已经从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姐姐日记里经常写到你,所以你要保护好姐姐哦。”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实。莱尔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那口气到他嘴边停了一拍才接上,干咳了一声,像是被风呛到了,声音也有些不太自然。“……好。”他应了一声,但没有再往那个方向接,像是那根线已经被扯到了它能承受的极限,再扯就会断。
浅草正在不远处的物资区整理背包,背对着帐篷的方向。她把一捆卷好的绷带塞进背包侧袋里,又拿出一块干粮,隔着油纸按了按,确认没有被压碎。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像是那几句话和她之间隔着一段不需要被跨越的距离,又像是她已经跨过去了,只是没让任何人看到。她把背包带子拉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然后转过身。
莱尔看着她走过来,他刚才那一声咳嗽像是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再提起它。
他在营地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像是完成一项需要按顺序进行的程序。“第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保持冷静。第二,注意安全,不要逞英雄。第三,如果遇到你们处理不了的情况,我会出手。但我不会在你们还能解决的时候替你们做决定。”他逐个看向那几张面孔,确认他们都在听。然后他走到一之濑光面前:“你跟紧队友,别脱节。如果发现自己落单了,站在原地,不要乱跑,等他们来找你。”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具体了一些,像是在把刚才的清单拆成适合各自收进的盒子。一之濑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莱尔转向铃木悠仁:“如果有战斗,先观察,再判断。你容易热血上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他觉得被看低的方式来说完这句话,“热血上头不是缺点,但你要学会在别人需要你停下来的时候停下来。”铃木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他最后走到浅草面前。她已经把背包背好了,那柄短剑挂在腰侧,刀鞘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色的光泽。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莱尔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进去之后小心点”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还是什么都不说。但浅草看着他,看着他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他本来还在想怎么开口,那笑容落下来的时候,他也笑了。他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注意安全。”他说。浅草看着他:“嗯。”
筱原枫站在遗迹入口,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地图,与凑过来的藤原拓海和桐生浅草快速看了一眼。铃木悠仁握紧了重剑,高桥凉介检查了一下盾牌,佐仓泪子一手握紧法杖,另一手按在腰间的草药包上。一之濑光最后调整了一下自己那把长剑的佩带位置,努力做出沉稳的表情。
“我们走吧。” 筱原枫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但足够清晰。她率先迈步,走向那幽暗的石门。藤原拓海紧随其后,手里已经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指向水晶,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得益于最近的理论学习和浅草分享的感应经验),水晶中心果然亮起一个微弱的光点,指向他们身后。其他人依次跟上,桐生浅草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看一眼营地方向,隐约能看到莲和小柚站在帐篷外朝这边张望的身影。
当最后一个人——佐仓泪子——也小心翼翼地步入门内的黑暗时,莱尔才迈动脚步。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入口处停留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确认了些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和远处安静的营地。然后,他才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而入,身影迅速被石门后的黑暗吞没。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有机关控制,并非完全封死),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遗迹内部,只剩下他们手中照明石散发的、有限而摇曳的苍白光晕,照亮脚下粗糙不平的石板路和两侧潮湿斑驳的石壁。空气瞬间变得阴凉,带着浓重的尘土味、陈腐的潮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下空间的封闭感。
身后,代表着安全和现实的营地被石门隔开。前方,是蜿蜒向下的、被微弱光芒勉强勾勒出轮廓的古老甬道,寂静中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呼吸。
“微光回廊”的实践课程,正式开始了。七颗来自异界的心脏,在昏暗与寂静中,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跳动。既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冒险的期待,更是对自己能否应对挑战的紧张与自问。
而他们的守护者与评判者,已如影随形,融入了他们身后的黑暗,静静等待着,他们即将在这古老回廊中,踏出的第一步,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