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班守夜的一之濑光，看着沙漏中的细沙即将流尽，准备叫醒众人时，他惊讶地发现——洞窟入口处的黑暗，似乎变得稀薄了些。
不是照明石的光，也不是营火的光，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柔和的光晕，从通道深处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
“天亮了？”一之濑光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低语。
地下遗迹中当然没有真正的“天亮”，但某些区域的结构特殊，能让外界的光线通过复杂的折射和反射，在特定时间以极其微弱的形式传递到深处。这处洞窟显然就是这样的地方。
微光逐渐增强，虽然依旧昏暗，但至少能让人看清洞窟的大致轮廓，而不必完全依赖照明石。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在完全的地下黑暗中度过一夜后，重新感受到“光线变化”带来的时间感。
一之濑光没有立刻叫醒大家。他静静地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微光，看着营火在自然光线下显得不再那么刺眼，看着帐篷表面凝结的细小水珠在光线下闪烁。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他们又平安地度过了一夜。
大约十分钟后，筱原枫第一个钻出帐篷。她显然也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该拔营了。”她轻声说，开始叫醒其他人。
众人陆续醒来，钻出帐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但眼神比昨天清澈了许多。一夜的休息（虽然大多睡得不安稳）和简单的热食，让体力恢复了不少。
桐生浅草的状态明显好转。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已经能够自己收拾睡袋和帐篷，走路也不再需要搀扶。体内魔力回路的空乏感仍在，但至少不再有疼痛或失控的迹象。
早餐很简单：剩下的硬面包就着清水，以及每人一小块乳酪。没有加热，但没有人抱怨。
莱尔在众人醒来前就已经起身，收回了布置在洞窟入口的预警装置。他站在通道口，望着深处逐渐亮起的微光，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一夜，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反常。
以这支队伍的经验和状态，莱尔原本预计夜间至少会发生两到三次意外：守夜人打瞌睡、营火管理不当引发小问题、对黑暗环境过度恐慌导致误触预警、甚至可能因为噩梦或幻觉引发骚乱……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七个人，七种不同的性格，七种不同程度的紧张和疲惫，却在这个陌生的地下环境中，平稳地度过了第一夜。
这不正常。
或者说，这超出了莱尔对“菜鸟队伍”的预期。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收拾行装、低声交流今日计划的七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成长？还是……只是运气？
莱尔没有深想。时间会证明一切。而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区域，将会是更直观的考验。
————
拔营过程迅速而有序。
有了昨天的教训，今天众人的动作明显更加谨慎和有条理。帐篷折叠整齐，睡袋卷好，所有物品清点无误后才装入背包。火塘被仔细掩埋，确保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或隐患。
筱原枫再次摊开那张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简图，众人围拢过来。
“我们现在在这里。”筱原指着图纸上一个用荧光颜料新标注的点——那是她昨晚根据步数和方向感估算后添加的，“按照图纸，接下来我们要穿过一段被称为‘回音峡谷’的区域。”
图纸上，“回音峡谷”被画成一条蜿蜒的、两侧有密集锯齿状标记的通道，旁边用通用语标注着简单的说明：
【回音峡谷：长约四百米，天然裂隙拓宽形成。两侧岩壁布满孔洞，栖息低阶魔物‘回声蝠’。主要威胁：声波干扰、群体扑袭。建议：保持安静，快速通过，避免使用强光或巨响。】
“回声蝠……”藤原拓海推了推眼镜，“一种群居的穴居蝙蝠类魔物，体型较小，但数量庞大。它们发出的高频声波能在狭窄空间产生叠加和共鸣，干扰听觉和平衡感，严重时可致晕眩。物理攻击力不强，但群体撕咬可造成累积伤害。”
“又是声音攻击？”铃木悠仁脸色一苦，“昨天是脑子里的尖叫，今天是耳朵边的噪音？”
“至少这次是实体的，能砍到。”高桥凉介检查了一下盾牌——虽然表面被酸液腐蚀得斑驳，但结构还算完整。
佐仓泪子小声问：“要、要保持安静通过吗？那万一它们主动攻击怎么办？”
“图纸上写的是‘建议’。”筱原枫分析道，“这意味着有一定概率可以不惊动它们直接通过。但我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
一之濑光眼睛亮了：“蝙蝠！用火！蝙蝠怕火！”
“密闭空间用火需谨慎。”藤原拓海提醒，“燃烧可能消耗氧气，烟雾也可能呛到自己。而且强光和巨响反而可能惊动它们。”
桐生浅草静静听着，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弧形刀柄上。经过昨天的爆发，她对魔力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些，能隐约感觉到通道深处传来的、某种细微的、带有规律的能量波动——像是……无数细小翅膀同时振动的共鸣？
她把这个感觉小声告诉了筱原。
筱原点点头：“大家注意，浅草感应到前方有异常能量波动。进入峡谷后，保持队形，尽量安静。凉介在前，盾牌防护上方；悠仁和我在两侧；拓海居中，用手弩远程支援；泪子和一之濑在后方，注意两侧和后方；浅草……你跟着拓海，保存体力，除非必要不要动手。”
分配完毕，众人重新背好行囊，拿起武器。
莱尔依旧站在通道口，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给出任何指示。他只是看着，听着，等待。
当队伍整理完毕，筱原枫看向他，似乎想询问什么。
莱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出发了。
他的任务没有变：不提供任何帮助，不给出任何建议，只在他们陷入无法处理的危险时出手。
这是瑟莉卡定下的规则，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教学方式——有些课，必须亲身经历，哪怕代价是狼狈和受伤。
————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两侧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布满细小孔洞的岩层。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带着一种类似洞穴深处的、微腥的泥土气息。
光线再次昏暗下来，照明石重新成为主要光源。但这一次，众人没有像昨天初入遗迹时那样紧张——至少表面上如此。
走了约一百米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拐角。拐角处，石壁上有人用荧光颜料画了一个醒目的蝙蝠形状标记，旁边还有通用语写的警告：
【前方：回音峡谷。慎入。】
“到了。”筱原枫低声说，做了个手势。
队伍停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调整呼吸。
高桥凉介将盾牌举到胸前，铃木悠仁的重剑微微提起，筱原枫的长剑出鞘半寸。藤原拓海检查手弩的机括，佐仓泪子握紧了自己的法杖，一之濑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桐生浅草则闭上眼睛，再次感知前方的能量波动——更清晰了，像是无数细小的、高频的震颤，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保持安静，跟我来。”筱原枫压低声音，率先转过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但也更加令人心悸。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巨大裂隙，两侧岩壁高约二十米，向上逐渐收拢，在最顶端留下一条狭窄的、看不见天空的缝隙。裂隙宽度约十米，地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水洼。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岩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孔洞，小的如拳头，大的可容人钻入，如同巨大的蜂巢。
照明石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更深处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从那黑暗中，隐约传来细微的、此起彼伏的“吱吱”声，以及翅膀摩擦空气的窸窣声。
回声蝠的巢穴。
众人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踏入峡谷。
起初的五十米，一切顺利。
他们尽量选择干燥的地面落脚，避免踩到水洼发出声响。武器半举，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岩壁上那些黑漆漆的孔洞。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倒挂在洞口边缘的蝙蝠——体型比普通蝙蝠稍大，毛色灰黑，耳朵异常发达，在照明石的光芒下反射出微弱的红光。
它们似乎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但没有立刻行动，只是转动着小脑袋，“注视”着下方缓缓移动的队伍。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连呼吸都控制到最低限度。佐仓泪子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一之濑光握着剑的手心全是汗。铃木悠仁的重剑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肌肉过度紧绷。
莱尔跟在队伍最后方，距离约十五米。他同样放轻了脚步，但表情依旧平静。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两侧岩壁，快速评估着回声蝠的数量和活跃程度。
大约三百只，分散在前后约两百米的区域。大部分在沉睡或半休眠状态，只有外围少数个体处于警戒状态。
如果保持安静，快速通过，惊动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即使惊动，以这支队伍现在的装备和状态，只要保持阵型，冷静应对，应该能顺利通过——可能会有人受伤，但不会有致命危险。
莱尔在心中给出了评估。
然后，他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
问题出在一之濑光。
这个中二病未愈的少年，在经过一处较大的孔洞下方时，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
恰好，一只回声蝠从那个孔洞中探出半个身子，倒挂下来，灰黑色的翅膀微微张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
一之濑光与那只蝙蝠对视了。
蝙蝠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翅膀微微张开，发出“嘶嘶”声——短促，不大，像是回音蝠之间相互驱赶的信号，为了避免惊动族群而压着声音。
但是，一之濑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喝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伴随着长剑猛地向上挥砍的动作！
“锵！”
剑刃劈在岩壁上，溅起一溜火星。
没有砍中蝙蝠——那只回声蝠在他挥剑的瞬间就缩回了洞里。
但这一声金属与岩石的碰撞，在这寂静的峡谷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糟了！”筱原枫脸色大变。
几乎在同一瞬间——
“吱——！！！”
尖锐的、高频的、如同无数金属片摩擦的嘶鸣声，从两侧岩壁的无数孔洞中同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