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瞬间，整条回音峡谷就炸了。
从第一声嘶鸣响起，到整条裂隙被高频尖啸填满，只用了十几秒。那些声音从孔洞中涌出，在不同宽度的石壁上反复弹射、叠加、变形，最终汇聚成一片没有方向的、持续翻滚的声浪，在狭窄的裂隙间来回冲撞，找不到出口。
筱原枫的剑已经完全出鞘了，但她的眼睛没能锁定任何一个目标。那些回音蝠飞得太快，太密，黑影在照明石的光芒中来回穿梭，像是被搅动的碎纸片，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泪子——光盾！”
佐仓泪子跪在地上，法杖立在身前，双手握着杖身，指节泛白，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在动，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一段她还没完全记住的咒语。那些音节在她嘴里反复咀嚼，前一句还没咽下去，后一句就跟着涌了上来。她的法杖亮起来了——先是一点微光，然后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白色的圆环，把所有人都圈在里面。
那层光罩从她脚下升起来，像是一个被吹起来的泡泡，把他们罩住了。罩壁在声波的冲击下微微颤动，但没有裂。几只想扑进来的回音蝠撞在罩壁上，弹开，又撞上来，又弹开。那层光罩不光能挡住能量攻击，还能挡得住实体，它们的翅膀在碰到那层光的时候被弹开了，像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
筱原没有松口气。她知道那层光罩撑不了太久。她的目光转向高桥凉介：“凉介——土——”她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的光暗了一下。
筱原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一只巨大的回音蝠从裂隙顶端的阴影中滑落，翅膀张开时几乎填满了那道窄窄的峡谷顶。它的体型比普通回音蝠大了两三倍，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下方那团正散发着淡白光晕的防御罩，像是被那道光刺到了——是回音蝠王。
它的嘴张开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啸叫，沿着裂隙的侧壁持续向前延伸。
光罩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罩壁。遭到攻击的瞬间，泪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骤然发白。她的嘴唇还在动，那些音节还在往外冒——但她的指尖在发颤，像是快要抓不住那根法杖了。
但是回音蝠王没有给她机会，第二道啸叫紧随其后。裂缝在那一瞬间扩散开，在罩壁的表面持续延伸，像是一面镜子从中间炸开。
随后，几乎是瞬间，光罩碎了，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四周飞散，然后熄灭。
泪子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碎石。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像是想要把那根法杖重新抓住，但指尖已经不听使唤了，防护罩被击破的反噬完整的传导到了她的身上。
光罩碎裂的同时，第一波回音蝠已经扑了上来。
铃木悠仁的重剑横斩出去，劈中了一只，把它拍在石壁上。更多的从两侧涌过来，翅膀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在他的衣服上留下细小的撕裂口。
高桥凉介的盾牌挡住了正面，但回音蝠从侧面绕过来，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几道细长的抓痕，血珠从那些口子里渗出来，顺着手臂滑落，在盾牌边缘汇成一道细线。他没有吭声，只是把盾牌压得更低了一些。
“聚过来！背靠背！”筱原枫的声音在尖啸中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勉强能听到，几个人开始往中间靠拢，武器的破空声、翅膀的扑打声、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在裂隙中反复回响。
浅草站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短剑握在手里。一只回音蝠从侧上方扑下来，她用短剑格挡，但那东西的力道太重了，她的手臂被带得偏移了角度，小臂外侧被翅尖边缘带过，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面上。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但身体在晃。
铃木悠仁的背上已经挂了五六只蝙蝠，它们正在疯狂撕咬他的皮甲，发出刺耳的抓挠声。他侧身撞向旁边的石壁，把几只压在岩面上，挤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缝往下淌。高桥的盾牌边缘卡住了一只蝙蝠的下颚，那东西还在挣扎，翅膀拍打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一之濑光被两只蝙蝠追着跑，他挥剑砍向其中一只，剑刃擦过岩壁，又溅出一串火星。那些火星在灰黑色的翅膀之间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踩进一处水洼，水花溅起来，沾湿了裤腿。
回音蝠群的攻击变得更加密集。裂隙中的声浪被持续放大，那道高频的尖啸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声音，开始渗透进他们的颅骨，让视线出现重影。藤原拓海的手指已经压不住弩机的扳机了，他的右肩被咬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握弩的手在抖。他用左手扶住右臂，尝试重新瞄准。
佐仓泪子蹲在地上，法杖横在膝盖上，双手撑着杖身，低着头，肩膀在剧烈起伏。她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双腿已经用不上力了，膝盖像被抽空了劲道，想撑却撑不住。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还想再撑起来施法，但声音被尖啸彻底淹没了。
一只回声蝠突破了桐生浅草的防御，尖牙咬向她握刀的手腕。浅草及时缩手，刀刃划过蝙蝠的翅膀，但它还是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渗血的牙印。
更多的蝙蝠聚集过来，显然发现了这个相对较弱的突破口。
浅草节节后退，背靠岩壁，弧形刀挥舞得越来越吃力。她的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力快速消耗和体内魔力回路传来的、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隐隐刺痛。
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筱原枫的长剑刺穿了一只扑向她面门的蝙蝠，但另一只从侧面袭来，尖牙咬向她的脖颈——
————
回音峡谷的混乱达到顶点时，局势已经明朗得连最迟钝的人都能看出——这支新手队伍，即将在最低阶的群居魔物面前，迎来他们探索生涯的第一次“团灭”预演。
高桥凉介的盾牌歪斜，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在汩汩冒血——那是三只回音蝠协同攻击的结果。它们竟然懂得先佯攻面部，趁他举盾格挡时突袭下盘。铃木悠仁的重剑舞成了风车，但除了消耗体力外收效甚微，背上趴着的蝙蝠已经增加到八只，皮甲被撕开多处，血浸透了内衬。藤原拓海的眼镜不知何时被打飞，他眯着眼勉强用匕首格挡，右肩被咬穿，握匕首的手在颤抖。
佐仓泪子还好，她被筱原和高桥护在中间，没直接面对回音蝠，她拼命凝聚魔力，试图再撑起一个防护罩，但是却怎么也做不到。一之濑光最惨——他试图用“翻滚战术”躲避，结果滚进了一处水洼，现在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和血迹，脸上被抓出四五道血痕，正徒劳地挥舞长剑驱赶围绕头脸攻击的蝙蝠群。
筱原枫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她的长剑精准地刺穿了七只蝙蝠，脖颈处的伤口虽然不深却血流不止，严重影响视线和判断。更糟的是，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声波干扰让她开始耳鸣，眼前的景象出现重影。
桐生浅草背靠岩壁，短剑在身前划出苍白的光弧。手背上那道牙印已经发黑肿胀，毒素虽然微弱却让整只手臂开始麻木。三只蝙蝠正协同攻击她的下盘，另外两只在高处盘旋，寻找突袭头颈的机会。她的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慢、更无力。
一只蝙蝠突破防御，尖牙直取她的咽喉。
浅草勉强侧头，利齿擦过锁骨，带起一蓬血花。
第二只趁机扑向她握刀的手腕。如果这一击命中，刀会脱手。然后第三只、第四只……结局可以预见。
————
莱尔在入口外看着。
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果然如此”的无奈，进化到了一种近乎哲学沉思般的平静。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些人——这些来自异世界、接受了王国最基础训练、配备了精良装备、刚刚才经历过生死危机并“理应”吸取了教训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面对一群智力约等于麻雀、攻击模式单一、连二阶冒险者都能轻松应付的回音蝠时，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的？
这不是战术问题。回音蝠的应对方法写在教材第一页：保持安静通过，若惊动则快速集火击杀首领个体——通常体型更大、嘶鸣声更刺耳——剩余群体会自动溃散。
这不是实力问题。七个人里，最弱的佐仓泪子也能用短剑准确刺中飞行中的蝙蝠——在训练场打移动靶时她成绩不错。
这甚至不是配合问题。虽然配合确实糟糕，但哪怕各自为战，以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对武器的基本掌握，也不该被压制到这种程度。
那是什么问题？
他看见铃木悠仁在重剑挥空后因为惯性差点摔倒——这人到底多喜欢用全力挥砍？对付麻雀大小的目标需要那么大力气吗？
他看见藤原拓海在摸索掉落的眼镜时被偷袭——所以眼镜这种关键装备为什么不系个绳子？
他看见佐仓泪子握着法杖整个人却抖的放不出来防护罩——恐慌可以理解，但是现在队友已经陷入危险了，为什么不尝试别的魔法比如说闪光魔法？
他看见一之濑光那个愚蠢的“战术翻滚”——谁教他在狭窄空间、满地碎石和水洼的地方翻滚的？
他看见筱原枫试图指挥但声音被蝙蝠嘶鸣淹没后，就放弃了指挥转为各自为战——所以不会用手势吗？基础战术课没教？
最后，他看见桐生浅草。
这个昨天才因为鲁莽使用魔力而差点废掉的女孩，今天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只用短剑——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话的时候倒是很乖？
莱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起初，只是莱尔的手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银光。那光起初微弱如星，却在出现的瞬间就成为了整个昏暗峡谷中唯一的光源。不是照明石的苍白，不是营火的橙红，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威严的银白色光芒。
光点迅速扩大、拉伸、凝聚。
一柄完全由光构成的长枪，在莱尔掌心上方一寸处，显出了轮廓。枪身修长，线条流畅，通体流转着液态白银般的光泽。枪尖并非实体，而是凝聚到极致的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光之圣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