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悠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握住重剑的剑柄，试图让自己站稳，但虎口处的麻木还没有完全消退，指尖在微微发颤。他看着那座石像，灰石的面孔上，裂隙中的微光明灭如常。它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盾牌横在身前，长矛垂向地面，像是从未移动过一样。但铃木知道它移动了。一次。在他第一次攻击的时候。
“再来一次。”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筱原枫皱了一下眉：“悠仁——”
“我知道。”铃木没有回头，重剑重新握紧，摆出冲锋的姿态，“第一次它用了很大的力量来挡我。那应该就是它最大力量的试探了。只要我再用更大的力——”
“你怎么知道那是它的最大力量？”筱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
铃木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解释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它挡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它用了全力。我能感觉到。再来一次，只要比刚才更用力——”
他的身体已经动起来了。第二次冲锋比第一次更快，重剑的轨迹更低，瞄准的是石像膝盖上方同一个位置。他的目光锁住那里，没有看石像的面孔，没有看裂隙中那明灭不定的光。“喝——！”重剑带着比第一次更猛的风声落下。然后长矛再次出现在了路径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不，不一样。
这次接触的瞬间，铃木感受到了更多——先是长矛与重剑碰撞的冲击，然后是石像持矛手腕的细微转动，像是把重心调整了一下。重剑没有被完全挡住，而是被引导着偏向了侧面。铃木的身体随着剑势向侧方滑了半步，他脚下一错，勉强站稳了，没有摔倒。但重心已经歪了，剑尖垂向地面，整个人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铃木咬着牙，重新握紧剑柄，硬生生地把剑拖了回来。石像依旧是那个姿势，像是它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什么东西。铃木站在那里，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刃，又抬头看向那座石像。“……它比刚才挡得更轻松了。”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正在缓慢堆积的困惑和不安。
筱原看着他的背影，开口了：“悠仁，退回来。重新部署。”她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但意思很清楚：现在不是继续的时候。
但铃木已经站直了，重剑重新横在身前，胸口的起伏在逐渐加快。“我能感觉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加笃定，“它已经快到极限了。第一次它用了全力挡我，第二次它开始卸力了。只要再用力一点，只要再来一次——”
筱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悠仁，我说——”
“再来一次！”铃木没有等她说完。他蹬地，身体第三次冲出，重剑举过头顶，这一次是自上而下的全力劈砍。他没有留余力，没有考虑如果被挡下会怎样。他只是在那个瞬间，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疲惫、所有想要证明“我能行”的冲动，全部灌注进了这一剑里。
长矛再次动了。
“铛——！！！”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响，像是一口钟被砸碎了。铃木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沿着剑身传来，和之前两次截然不同——不是格挡，是推。像是被一阵看不到的浪迎面撞上，从脚尖一直灌到头顶。他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脚步完全离开地面，腾空掠过一小段距离，后背撞在了后面接应的高桥凉介身上。
高桥被撞得向后连退了两步，靴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伸手扶住铃木的肩膀，试图帮他站稳，但铃木的膝盖已经软了，整个人往地上滑去，重剑“哐”一声掉在旁边。他坐在地上，仰着头，呆住了。
“……它没变弱。”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像是梦刚醒的茫然，“它……比前两次更强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佐仓泪子快步跑过来，蹲在铃木身边，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撞击带来的淤伤和虎口的震伤，没有骨折。她用光魔法做了简单的镇痛和恢复，铃木的脸色慢慢从苍白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座石像，像是在重新认识它。
筱原枫张了一下嘴。她想说“我不是让你后退了吗”。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没有用。铃木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不需要她再补一刀。她把目光从铃木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座石像上。它的姿态依旧不变，裂隙中的微光明灭如常。
她快速盘算着：近身攻击会被格挡，而且对方的力量似乎会随着攻击的强度而增长——不是“变弱”，是“变强”。铃木感觉到的“变弱”，可能只是错觉。那远程攻击呢？她转头看向藤原拓海：“拓海，用弩箭试一下，瞄准它脸上的裂隙。”
藤原拓海点头，举起了手弩。他选了一支普通的箭矢，上弦、瞄准、调整呼吸。箭矢射出的那一刻，他刻意没有去看结果——他经验性地判断，击中的概率并不高。箭矢划过空中，笔直地飞向石像面部的裂隙。然后在距离裂隙大约两掌的位置，那面圆盾以完全不符合逻辑的速度上移，出现在箭矢的路径上。“叮。”
箭矢被盾面弹开，斜着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藤原放下手弩，“果然，远程——”
“小心！”一之濑光的声音突然拔高。
藤原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到一股力量从侧面猛地推过来——是一之濑光，他整个人撞在藤原的侧肋上，两人一起向旁边滚去。藤原的笔记本脱了手，在地上滑出好远，他的眼镜歪了，视野一片模糊。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一根完全由魔力凝聚而成的弩箭，正垂直地插在地面上。箭头已经没入了石板将近一寸，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条正在消散的蛇尾。如果他还站在原地——
藤原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那是什么东西？”他听到铃木在后面嘶声问道。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石像的头顶上方，一把由淡蓝色魔力凝聚而成的长弓正悬在半空中，弓弦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刚刚松开了一次。它的形状比普通的长弓更修长，弧度更大，边缘泛着像是水波一样的光。弓上没有箭矢，但弓弦已经重新拉满了，弦上凝聚着一支新的、正在成形的、泛着同样蓝光的魔力箭矢。它没有射出来，只是停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目标，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攻击意图”的出现。
筱原枫看着那支悬在空中的箭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她花了大约三秒钟来消化当前的信息：近身攻击，会被格挡和反弹；远程物理攻击，会被盾牌挡下，然后被魔力反击；远程魔法攻击——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佐仓泪子和桐生浅草，前者已经面露难色，后者脸色苍白，状态显然不适合再承受任何魔力的消耗。她还能指挥什么？派泪子用光魔法轰炸？姑且不说能不能奏效，以石像目前展现出的反应速度，光魔法大概率也会被某种方式挡下，然后同样反弹回来。浅草的状态就更不用说了，她今天已经拼过一次命，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筱原枫环顾四周。大厅很大，很空，被均匀的光线填满。墙壁光滑，没有缝隙，没有暗门，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出口”的痕迹。除了她们进来的那扇石门——那扇门在她们全部通过之后已经自己合上了，她刚才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处严丝合缝，像是从来就不存在一样。没有别的出口。至少，她没有看到。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筱原枫站在队伍前方，看着那座石像，沉默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指挥什么。铃木的攻击被挡了，远程被弹了，魔法没敢试，出口找不到，石像站在大厅中央，像是在说：我就在这里。你们继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却没有拔剑。她松开了手。
“……”筱原枫深吸了一口气，“……先原地修整。冷静一下，再做打算。”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赞同。铃木还坐在地上，高桥退了几步靠着石墙，藤原捡回笔记本，佐仓蹲在铃木旁边，一之濑站在队伍中间，仰头看着那座石像。浅草靠着墙坐下，把短剑放在膝盖上，缓慢地、沉默地调整着呼吸。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莱尔依旧靠在门边。他的姿势没有变，重心依旧均匀地分布在两脚之间，灰蓝色的眼眸落在大厅中央。他看着那座石像，又看了看那七个人——他们正在做“原地修整”。筱原在整理思绪；铃木在发呆；藤原在翻笔记本；佐仓在给铃木做后续治疗；一之濑站的有些僵硬，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推中缓过来；高桥靠在墙边，沉默地检查着盾牌；浅草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在逐渐放缓。她还在等体力恢复。
他收回目光，在想自己做点什么才能消磨时间，反正，又不急嘛。石像不会动。他们也不会动。那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沉默的、等待着某些东西的空间，有一尊在等着来人放下武器的石像，和一群正在“原地修整”的人，在一段被命名为“最后考验”的时间段落中，慢慢度过他们共同拥有的这段时间。
莱尔在等，等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通过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