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期间,石像一直没动。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裂隙中的微光明灭如常,盾牌横在身前,长矛垂向地面。像是已经站了很久,还会继续站下去,站到所有人都忘了它还在看着。
铃木靠着墙坐在地上,肩膀上的伤经过佐仓的治疗已经好了大半,但右臂还是有些发软,握剑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松开又攥紧。藤原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写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高桥站在队伍外围,盾牌半举,时不时看一眼石像的轮廓,确认它没有移动。一之濑蹲在地上,用剑尖在石板地面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在模拟石像的站位和攻击范围。佐仓坐在铃木旁边,没有说话,手心还残留着光魔法留下的余温。
然后浅草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迟疑。“……筱原,要不我用远程魔法试一下?”
筱原枫转过头看着她。浅草的状态确实不算好。脸色依旧苍白,锁骨处的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手背上的咬痕还在,整个人靠墙坐着,身体的重心偏向一侧,像是在节省力气。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像是在说“我知道我状态不好,但总得有人试一下”。
筱原看了她两秒,然后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行。”
“可是——”
“以你现在的状态,”筱原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没有犹豫,“一旦石像发起反击,你躲不开。”
浅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她自己也明白。她低下头,没有反驳,把短剑放在膝盖上,指尖贴着剑鞘的边缘,没有再提。
筱原站起来,把长剑插回鞘里,贴着墙壁,开始往前走。她的脚步很轻,靴底和石板地面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声。她沿着大厅的边缘,一步一步地、缓慢地、保持着和石像之间的距离,绕向它的侧面。
她没有拔剑。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像是“准备攻击”的姿态。她只是走。石像没有任何反应。裂隙中的微光明灭如常。它像是一尊真正的石像,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她原来站着的位置——那群人入口的方向。筱原继续走,绕到石像的侧面。从这个角度看,它的轮廓和正面不太一样。盾牌的侧面比正面窄一些,能看到盾牌内侧隐约的凹槽;长矛的矛身上有细密的纹路,从矛尖一直延伸到握柄;头盔的侧面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棱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耳后。它的姿态依然不变。她继续走,走到石像的背面。从背面看,它像是一尊彻底静止的雕塑,没有任何地方在动,连裂隙中的光都变得均匀而平稳,像是换了一个频率。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石像的背面,盾牌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但确实有一道轮廓。与石像整体风格一致,像是被削平的石面,嵌在底座与地面之间,大约齐腰高。门。不大,但能让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通过。距离石像的脚后跟不到一米。筱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敢喊,甚至不敢加快脚步。她只是盯着那扇小门,缓慢地、无声地沿着墙壁继续向前走。然后她从另一边绕回了入口。她走回来的路上,石像没有动。
“……怎么样?”铃木第一个问。
筱原靠着墙,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出口在石像背面脚下。有一扇小门。”
短暂的沉默。然后铃木坐直了身体。一之濑从地上站起来。藤原停下笔。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那座石像,它的背面。
“为什么它没拦你?”高桥问。
“我不知道。”筱原说,“可能是我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可能它只对‘准备攻击’的行为做出反应。可能是别的原因。”
“但是门的位置……它在石像脚下。”佐仓的声音有些发虚,“如果我们走过去,算不算‘接近’它?”
没有人立刻回答。然后藤原开口了。他已经翻了很久的笔记本,此刻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正在把自己整理好的思路一条一条地拿出来。“关于石像的行为逻辑,我有一些推断。”所有人都转向他。“首先是近战攻击。铃木的三次冲锋都被挡下了,而且反击的力量会随着攻击强度增大而增大——这不是巧合。石像的机制似乎是:检测到攻击意图→格挡→以超越攻击者的力量进行反击。攻击越强,反击越强。”
铃木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然后是远程物理攻击。我用弩箭射向它的裂隙,它用盾牌挡下,同时凝聚了一根同类型的魔力箭矢进行反击——材质、方向、力度都针对了我的攻击方式。这很可能意味着,它的反击模式会根据攻击类型自动调整。近战攻击→物理弹反;远程物理→魔力箭矢;如果换成魔法攻击……”藤原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佐仓和浅草,“大概率也是同类型的魔力反击。”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一之濑开口了:“那不挺好吗?我们已经摸清楚它的套路了。”
藤原摇头。“还差两个问题。”
他站起来,展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石像的简单轮廓,旁边标注了攻击路径和反击路径。“第一个问题:石像如何界定‘受到攻击’?我刚才说的‘近战攻击会被弹反’,是基于铃木的行为推断的。但问题是,石像是如何判定铃木的行为是‘攻击’的?是武器的挥动?是瞄准它的动作?是靠近时的身体姿态和眼神?还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比如‘敌意’?”
“……你什么意思?”铃木问。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放下武器,以完全没有攻击意图的姿态走过去——石像还会不会把我们判定为‘攻击者’?”藤原说,“如果‘敌意’也算一种攻击,那我们只要心里想着‘我要通过’,就可能触发反击。”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藤原继续说:“第二个问题:如果是‘接近就算受到攻击’,那么,要接近到多近,才会触发石像的反应?是它视线覆盖的范围?是某个固定的半径?还是……”他顿了一下,“只有在它判定我们会威胁到它脚下那扇门的时候,才会启动?”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能回答那两个问题。而唯一知道答案的人,靠在门边,正在研究墙壁上的一片发光苔藓,似乎对这种小东西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那苔藓的分布很均匀,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人刻意修剪过。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苔藓的表面。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湿润的、像是露水又像是矿物沉积的质感。他收回了手,没有看大厅中央正在讨论的七个人。
“……也就是说,”铃木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找到了出口,但不知道怎么走过去。”
“总结得很准确。”藤原说。
铃木看着那座石像的背影。它依旧不动。裂隙中的微光明灭着,像是在呼吸。
莱尔换了一下靠墙的姿势。他的目光从那片苔藓上移开,落在大厅中央——那七个人重新围成了半圆,面对着石像的背面,正在以一种更加缓慢的节奏重新讨论。这一次的问题更具体了:怎么走过去。而他的目光在那道裂隙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不急。反正时间还长。他们总会想起来的,总会有人注意到——石像拦住的,从来不是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