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七个人站在石像的背面方向，看着那扇小门——它嵌在底座和地面之间，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这里的，边缘光滑，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浅浅的缝，像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切出来的。已经确认了它的存在，已经确认了它是出口，但怎么走过去，才是问题。
“……我来试试吧。”高桥凉介站起来，把盾牌在胳膊上重新绑紧，语气像是刚刚想到了一个最简单、最理所当然的答案。筱原回头看着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凉介……”
“我知道你想说危险，但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高桥说，“我防御力最强，受伤也最轻。如果我真的触发了什么，盾牌至少能挡一下。而且……”他看了那扇小门一眼，“总得有人先走那一段路。”
筱原还想说什么，高桥又说：“而且，如果连我都走不过去，那别人更不可能。我们总得知道那条路的真实情况，不是吗？”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他没有说“我是最好的选择”，也没有说“你们都不如我”。筱原张了一下嘴，想找理由反驳——但她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铃木的右肩还有淤伤，藤原的弩箭已经消耗了大半，浅草的状态不适合剧烈动作，佐仓没有正面防御的装备，一之濑……她不能把这件事交给一之濑。
浅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我们带了绳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靠着墙，手边放着一个还没完全打开的背包——那是最初配发的装备之一，一根细但结实的、可以承重的麻绳。“出发前装备清单里有这一项。如果让高桥先生绑着绳子走，一旦石像攻击，我们可以把他拉回来。”
“……”筱原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这个主意谈不上完美，但至少比让高桥一个人孤身去赌要好。
他们很快行动起来。铃木把绳子的一端绕过高桥的腰间，在胸口和腰腹之间打了一个结，用力拉了一下确认牢固。高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不影响动作。绳子的另一端被铃木攥在手里，藤原在他身后握住了绳子的中段，佐仓握住了更靠后的位置，浅草站在队伍最后，也伸手握住了绳子，她握得很轻，像是在为自己留一点“我也在帮忙”的余地，但她没有松开。
筱原站在最前面，和高桥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旦石像有动作，我们就拉。”她说。高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石像，迈出了第一步。
四十步。
他没有拔剑。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盾牌挂在左臂上，没有举起来，只是安静地垂着。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回避石像的面部，也没有刻意去看它，只是平视着前方，像是走过一条普通的路。
三十步。
石像没有动。裂隙中的微光明灭如常。它甚至没有调整视线方向——那道微光依旧投向他们原来站着的位置，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它的侧面。
二十步。
铃木攥着绳子的手已经出了汗，他换了两次握法，但力道没有松懈。藤原站在他身后，目光在石像和高桥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同时追踪两条运动轨迹。佐仓屏住呼吸。浅草握紧了绳子。
十步。高桥已经到了石像的侧面，然后他转了个弯，沿着底座边缘绕向背面。他的脚步没有加快，没有放慢，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节奏。他走到小门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石像的裂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缓慢地、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像是在确认来者是否有攻击意图，然后发现没有，就收了回去。裂隙重新恢复了最初的频率，明灭着，平稳如常。
高桥低头看着那扇小门，蹲下来，伸手握住边缘，轻轻一拉。门开了。通道里透出干燥的、带着一点灰尘气息的空气，不是遗迹里那种陈旧的、像是被封闭了很久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已经很久没有被扰动过的路径，正在等待被重新打开。石像没有动。
高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张了一下嘴，然后说：“……安全。”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铃木的手从绳子上松开，藤原放下了笔记本，佐仓的肩膀垂了下来，浅草的呼吸变得深了一些，一之濑拔剑的动作停在了半途。筱原没有喊“全体通过”，但她迈出了第一步。“一个一个来，保持距离，不要拥挤。”她率先走了过去，经过高桥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高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然后是铃木，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自己通过那段距离，脚步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经过石像侧面的时候，他像是想抬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看，只是加快了步伐，到了小门旁边站定。藤原、佐仓、浅草、一之濑，一个一个地通过。最后轮到一之濑。他是最后一个，站在小门旁边，扶着门框，正准备下去，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莱尔还靠在门边。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指示，只是注视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位置停下来。一之濑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要问什么。“莱尔先生……你不走吗？”
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一下站姿，从靠着门框变成了直立，像是终于觉得在这里待够了，但又没有急着迈步。“……殿后。”他说。两个字，轻到像是随口说的。一之濑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洞下面传来了筱原的声音：“一之濑？怎么还不下来？”
“……来了！”一之濑应了一声，又看了莱尔一眼，然后转身，沿着爬梯下去了。
通道比想象中深一些。爬梯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段比之前更窄的走廊，宽度只够两个人并肩。墙壁的材料和刚才的大厅不一样，颜色更浅，表面更光滑，像是一种经过了精细打磨的质地。空气里流动着更清凉的风，带着一种有出口的气息。筱原已经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一扇石门前，正在检查门缝和边缘。“要等莱尔先生吗？”佐仓问。筱原抬头看了一眼爬梯的方向，上方还没有动静。“……先休整一下吧。”她说，“这段路虽然不长，但刚才那一趟对心力的消耗不小。”
大家都同意。铃木靠着墙壁坐下来，把重剑横放在膝上，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刚才那段距离留下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藤原已经在翻笔记本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记了大约半页，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刚才通过石像房间，一共用了……”他翻回前几页，快速核对了一下，“将近三个小时。”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虽然没有人受伤，虽然最终安全通过了，但将近三个小时，一段本可以直接走过去的路。
“这不应该只有这么长时间的。”藤原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笔记说话，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从发现石像到通过它，我们没有遭遇真正的战斗，没有受伤，只有试探和讨论。但时间就是过去了。如果我们以这个进度应对真正需要处理的问题……会来不及。”
浅草靠着墙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了。佐仓坐在她旁边，也没有接话。一之濑站在队伍边缘，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只是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爬梯的口上，像是在等一个人从那里下来。筱原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眼前紧闭的石门。“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细碎的调整装备的声响，和墙壁之间回荡的风声。藤原合上了笔记，靠墙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在用这十分钟来整理思路。铃木低着头，重剑横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佐仓和浅草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一之濑依然站在队伍边缘，目光落在爬梯口，像是还在等。
莱尔从爬梯上下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踩在最后一级踏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落在通道地面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石门，又看了一眼正在休整的七个人。“都到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筱原抬头：“嗯，都到了。”
莱尔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靠墙的位置站定，手搭在晨星剑的剑柄上，没有坐下，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筱原看了一眼沙漏，时间还没到。她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通道里又恢复了安静。石门后面，不知道还有多长的一段路。但至少这一次，他们是一起通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