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帝国首都,晨曦城,深夜。
皇帝的书房在宫城最深处的一座塔楼里,窗户朝向东方,白日里能望见整片从平原升起的晨光。但此刻,窗外只有沉沉的夜色,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廓灯火,像是落在黑绒布上的几点碎金。
阿尔伯特·白露坐在书桌后面,身姿笔挺。他今天批了一整天的奏章,又和军务大臣议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边防调度,此刻靠进椅背里,白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惯性。
面前摊着两份报告。左边那份来自东境驻守部队,墨迹很新,纸张边缘带着长途传递后留下的折痕。物资损耗清单上,武器盔甲的申报率比往年同期高出将近三成,理由栏填的是“兽人部落袭扰加剧”。奥拉夫·铁翼将军在附函里写得很克制——追击已经完成,兽人被赶到更东边去了,边防暂时稳定。措辞挑不出毛病,数字也对得上。阿尔伯特的目光在“盔甲”那一列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右边那份来自帝国监察厅。纸张更薄一些,字迹细密工整,没有一句废话。最近半个月,帝都内有四位伯爵、两位子爵、一位侯爵在不同场合碰过头。聚会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过生日,有人新买了庄园,有人说是故友重逢。单独看哪一次都不值得在意,但七个人,半个月,四次不同组合的碰面。
阿尔伯特的手指停了。
他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那两份报告之间空出来的桌面上。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墙壁上短暂地晃了晃。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东境的损耗有正当理由——兽人袭扰不是今年才开始的,年初就报过一轮,只是这次损耗量稍高了一些。帝都贵族们的聚会有正当理由——往来宴饮是贵族阶层维系关系的方式,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但两件事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张桌面上,像两枚分开看没什么问题的齿轮,并排放着,隐约能听到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嘎吱作响。
他知道有东西不对。但他不知道那东西在哪。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动作不算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熟悉的手力道唤醒的“吱呀”,然后一道金发蓝眼的小身影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先是半个脑袋,然后是整个脑袋,然后是端着餐盘的手,然后是整个人。
“父皇——!”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能把整间书房的沉闷都推开的明亮。阿尔伯特抬头的一瞬间,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数字、报告和疑点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边缘。他眯起眼睛,嘴角已经先于思绪弯了起来,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准备动作。
“我的小蔷薇。”
薇拉·白露端着一个不算大的木质餐盘走进来。她今年十四岁,金发在烛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在身后松散地垂着,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起来,像是刚从厨房的热气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梳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常裙,裙摆上沾了零星的面粉,左手的袖口微微卷起一截。她的眼睛是蓝的,那种清澈的、像是能把所有的夜色都滤干净的颜色。
餐盘上摆着几块饼干,形状不太规整,边缘微微鼓起,有的表面裂了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略深的颜色。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杯壁冒着细密的白气。
“饼干是刚烤好的!”薇拉把餐盘放在书桌角落唯一一块没有被文件占据的空位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用问也知道你需要”的理所当然,“我试了新配方,比上次少放了一勺糖。上次你说太甜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你当时说好吃。”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形状随意的饼干,又看了看薇拉翘起来的发尾和袖口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拍掉的面粉。他伸出手,捏起一块,没有急着咬,先看了她一眼:“你还没睡?”
“我睡了呀。”薇拉绕到书桌这边,动作自然地爬上阿尔伯特的膝盖,坐好,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她。“然后醒了。醒了就去厨房了。”她说得很随意,仿佛这件事再正常不过——半夜醒来,去烤一炉饼干,端到书房来,坐到父皇膝盖上,看他把饼干吃掉。
阿尔伯特没有纠正她的逻辑。他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嚼。嗯……还是太甜了。但他面色不变,又嚼了两下,咽下去,用另一只手端起那杯热牛奶,灌了一口。牛奶的温润冲淡了甜味,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好吃。”
薇拉的眉毛微微上扬,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哄我”的审视,但没有拆穿他。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像是确认过他还好,然后注意到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她的视线没有刻意停留,只是扫过去,像是在确认那些纸页的边缘是否整齐,然后发现其中几页被翻到了背面。她什么也没问。
“父皇怎么还不去休息?”她换了个问题,语气里那种“刚烤好”的活力还在,但语调微微放低了一些。
阿尔伯特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空出来的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掌心贴着她金色的发顶。“这就去。”他说。薇拉侧过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他嘴边:“最后一块,分你一半。”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着,然后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晨曦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整齐地晃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打着同一节拍。而在更东边的方向,在这间书房里看不到的黑暗中,有什么正在边缘处微微颤动,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弦,等着在合适的时刻发出它的声音。
薇拉坐在阿尔伯特膝上,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慢慢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她用舌尖舔掉了,像一只正在舔毛的小猫。阿尔伯特低下头看着她,那些报告还在桌面上,他还没有把它们收起来,但此刻它们的边缘已经落进了烛光之外的阴影里。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薇拉从他膝上滑下来,脚踩在地毯上,弯腰端起已经空了的餐盘,“我认得路。父皇你先忙完。”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担忧,没有追问,只是确认他确实还在那里,确认他的肩膀还撑得住。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透着明媚的弧度,像是冬天里破开云层的一束暖阳。
“晚安,父皇。”
她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地远去,像是敲在石板上的圆润鼓点,很快就听不见了。阿尔伯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报告和那份清单还在原地,烛火的光在它们的边缘微微跳动。他伸手,把它们整齐地叠在一起,放进抽屉,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站起身,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但属于薇拉的脚步声留下的余韵还在空气中轻轻回响。他把灯罩拢了拢,让烛火的光收得更稳一些,然后走向书房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墙上的换防哨声,像是远方的回音在墙壁之间轻轻碰撞又消散。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走进更深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