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临近,王都的节奏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先是风变了方向。从北边旷野吹来的风不再像深秋那样干燥凛冽,而是带上了一层湿润的、像是裹着霜粒的凉意。早晨推开窗,窗台上会凝一层薄薄的白,不是雪,是霜,在晨光中闪烁片刻便化了。庭院里那几棵老橡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一幅被洗淡了颜色的画,安静地等着什么。
然后街巷间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面包店的橱窗里摆出了用模具压成的星星形状的硬糖,药草铺门口挂起了干松枝编的小花环,铁匠铺的炉火比平时更旺——不是因为订单多了,是因为人们开始在傍晚时分聚在炉火旁,喝着热过的麦酒,谈论着这一年发生过的事。市集上的吆喝声里也多了几句“新年”的字眼,像是这个词本身带着温度,能让人们说出口的时候稍微挺直一些被冷风压弯的脊背。
银月别馆也不例外。
瑟莉卡在某个早晨把莱尔叫到了门厅,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绳扎好的清单,上面列着需要采购和布置的东西。她说“有一些新年的氛围”,语气很平淡,但莱尔注意到那张清单写得相当详细——从门廊花环的尺寸到窗台上摆什么颜色的蜡烛,每一栏都标注了规格和数量。她大概是在某个深夜写好的,没有让人帮忙,也没有提前说过。
于是莱尔被抽调走了。勇者们的课程自然也停了——加尔文的剑术课、宫廷法师的魔法课、语言课,以及浅草和他之间的一对一魔法课,都挂上了“新年期间暂停”的牌子。这突如其来的空闲,反而让勇者们有些不知所措。习惯了每天被课程和训练填满的日子,忽然有一天不需要掐着时间赶去训练场、不需要在课后翻笔记本复习当天的内容,他们像是一台突然被拔掉发条的钟,指针还在惯性里晃动了几下,才慢慢停下来。
筱原和佐仓是第一个出门的。她们说想去集市上看看炼金材料和魔药——筱原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顺便看看”的计划,但佐仓出门前仔细检查了钱袋和购物清单,像是已经提前列好要买什么了。藤原自己去了图书馆,说是想趁假期做几组小规模实验,关于元素稳定性的,不需要太多器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就能完成。高桥、铃木则被一之濑拉走了——据说是为了他那本“异世界史诗自传”出谋划策,一之濑坚持认为“勇者的第一年新年值得被浓墨重彩地记录下来”,而铃木在被他拽出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要记录就记录,为什么还要我帮忙画插图”,但脚步没有放慢。浅草前几天带着莲和小柚出去转了转,去了城西那家卖糖画的摊子,也去了广场上那座冬天不喷水但仍然有人在池边坐着的喷泉。回来后莲和小柚各攥着一根快吃完的糖画,手指上沾着黏黏的糖渍,浅草用浸湿的手帕给他们擦手,一遍擦一遍问“好不好吃”,小柚说好吃,莲点点头,然后小柚又问“姐姐明年还有吗”,浅草说“有”。
洛诗琳告假了。她和兰博一起坐上了回要塞都市的马车,说是要回去陪母亲过新年。洛诗琳临走前帮汉斯把门厅的窗台擦了一遍,又把走廊拐角那几盆冬天也活着的植物浇了水,然后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上了马车。兰博站在车旁,向莱尔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莱尔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马车沿着街道渐渐远去,车轮碾过薄霜,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在晨光中慢慢变干。
此刻,银月别馆的门廊前,莱尔正踩在一架木梯上。他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环,用松枝和干果编成的,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一点淡淡的树脂香。花环比预想的重一些,他单手托着底边,另一只手在调整悬挂的角度。
“往左边移一点……你移太多了,”瑟莉卡的声音从门廊下方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她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移回去,再往下一点……对,差不多……不对,往上抬半寸。”
莱尔的手臂在梯子顶端微微调整着位置,侧过头看着门框上方的挂钩:“……这样?”
“再往下一点,你的左边,不是我的左边。”瑟莉卡站在几级台阶下面,银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的细绳松松挽在脑后,双手抱胸,仰着头,姿态像是在欣赏一幅正在被挂上墙的画,“我说的是花环的左边,不是你的左边。”
莱尔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把花环往反方向挪了一点:“……现在呢?”
“可以了。”瑟莉卡终于松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虽然不完美但勉强能接受”的宽宥。她从旁边地上拿起第二只花环,递向梯子方向。
但接住它的不是莱尔。浅草站在梯子下面,正摊开双手接过了瑟莉卡递来的花环。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领口翻着一圈毛边,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她接过花环的动作很稳,指尖托住底部,像是在接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物件。她抬头看了一眼梯子上方的莱尔:“这个放哪里?”
瑟莉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指出“本来应该是莱尔自己下来拿”这件事。她指了指门廊右侧的柱子:“挂那边。高度和左边对齐就好。”浅草点了点头,抱着花环走向那根柱子,没有需要帮忙的意思。她的步伐很稳,踩过台阶时没有打滑,抱花环的姿势也调整得当。
莱尔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挪到右侧柱子旁边,确认浅草站上去的时候踩稳了。她踩着梯级向上,把花环举过门框的挂钩处,侧过头比对了一下左边的高度,然后稳稳地挂了上去。她退下两级台阶看了看,又上去调整了一次,幅度不大,像在确认那条看不见的水平线确实对齐了。瑟莉卡没有纠正她,等她下来之后,才说了一句:“可以了。”语气比刚才对莱尔说的时候更简短一些,但那种“勉强能接受”的意味已经听不见了。
庭院里传来一阵笑声。浅草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石桌旁,艾琳娜正坐在轮椅里,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故事书。小柚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整个上半身倾听;莲坐在另一侧,靠着石桌的边缘,一只手臂搭在桌面上,姿态比妹妹放松一些,但目光也落在书页上。艾琳娜读一段,停一下,用手比划着书上的插画,像是把那些线条和颜色从纸面上引下来,放在冬日的阳光里。小柚的脚在凳子边缘轻轻晃着,莲偶尔提问,问的是“那后来呢”,或者“那个骑士后来有没有再回来”。
浅草站在梯子旁边,手搭在梯框上,看了一会儿。风从庭院那边吹过来,带着霜和干草的气息,还有故事书页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莱尔站在门廊下,正在整理剩下的装饰材料,把散落在台阶上的干松枝拢到筐里,动作不快,像是不急着做完。瑟莉卡已经转身进了门,大概是去核对下一批要挂的彩灯和窗花。
浅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廊,弯下腰帮莱尔一起收拾地上那些松枝和彩带。她弯腰的时候,肩头的发尾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新年是什么感觉?”她问,没有抬头。
莱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松枝拢进筐里。“……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说。“大家会更愿意停下来。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会聚在一起。”他把最后一枝松枝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松脂。“你在原来的世界,新年是怎么过的?”
浅草想了想,把几根彩带绕成一卷,放在筐子边缘。“会做年糕,会去神社,会收到压岁钱。”她说,“会把家里打扫干净,然后坐在被炉里看电视。”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画面是真的存在过的。“和这里不太一样。但也有一些一样的地方。”
莱尔没有追问。他把筐子搬到墙边,直起身,看了一眼庭院里艾琳娜正在翻书页的手。“有些东西不会变。”他说。
小柚的笑声又从庭院那边传过来。浅草抬头看了一眼,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没有拨开。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门廊,抱起那筐整理好的松枝,往侧门的方向走去。莱尔站在梯子旁边,手里握着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最后一串彩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庭院里,艾琳娜翻到了新的一页,小柚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莲的手在石桌上搭着。风声停了一瞬,像是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