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醒的时候，已经是四天后了。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他听到了走廊上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语调压得很低。然后他听到了窗外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几只，像是围在窗台上争什么东西。叫了一阵，扑棱棱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了。
然后疼就来了。
手。左手掌那道贯穿伤在跳着疼，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肩膀。左边肩膀像是被人从前面捅进去又从后面拔出来，现在那个洞还在，火辣辣的。右边的肩膀也疼，不是贯穿的疼，是那种骨头裂了之后闷闷的、涨涨的疼。身上。到处都疼。肋骨那个位置吸气的时候会疼，他试着深吸了一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腿也疼。不记得腿上什么时候受的伤，但就是疼。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拼的时候还少装了几个零件。
他睁开眼睛。尽可能让自己不动。不动的话，疼会轻一点。
视线模糊着。白色的天花板。石砖的纹路在头顶上排成一行一行的。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努力让眼睛聚焦。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那边延伸过来，在靠近灯座的位置拐了一个弯。
“呃……”
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又干又涩。
“莱尔，你醒了？！”
旁边是轮椅蹭过地面的声音。很急。然后艾琳娜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她弯着腰，凑得很近，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又惊又喜，还有一层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红。
“太好了……”她的声音在抖，“医生！医生——！”
莱尔扭过头去。艾琳娜坐在床边的轮椅上。那轮椅大概是被她拖到床边来的，离床沿很近，她坐在上面几乎不用直起身就能靠到床头。她的两只手伸过来，想握他的手，又停在半空。不敢碰。他的手上缠着纱布。她的手指在纱布上方悬着，微微发颤。
“怎么样莱尔，哪里疼吗？要不要喝点水？你昏了四天……我还以为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睛氤氲出一层薄雾。
“我……呃……”莱尔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我没事。”
他说得很费力。每个字都费劲。
门被推开了。几个帝国的医生走进来。走在前面那个年长一些，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助手。他们围到床边，年长的那个弯下腰，翻开莱尔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然后伸手按了按他肋骨的位置。莱尔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出声。
“这里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还好。”
医生又检查了肩上的伤口和手掌的纱布。换了一下药，动作很快，但每一下碰到伤口都让莱尔绷了一下嘴唇。医生直起身，对艾琳娜说了一串话。莱尔只听见了后半截。
“……并无大碍。伤口愈合得不错。魔力回路也在恢复。再多休养几天，就可以下地了。”
艾琳娜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然后眼泪反而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太好了……莱尔，你听到了吗……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医生出去了。帘子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莱尔和艾琳娜。莱尔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墙上。艾琳娜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那只鸟又回来了，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叫了一声。
“莱尔……对不起……”
艾琳娜先开口了。她没抬头。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两只手抓着莱尔没受伤的右手。手指收得很紧。
莱尔低下头看着她。她的头低着，银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头顶。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上。很轻。
“怎么了，艾琳？”
艾琳娜感觉到他的手，她抖得更厉害了。
“是我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莱尔，都怪我……”
她的声音碎成了片。一片一片地往外掉。
莱尔看着她。手指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脸上。拇指蹭了蹭她颧骨上的泪痕。她的脸很凉。泪痕是湿的。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是我让你出去的。”艾琳娜说。声音还在碎。“我明知道外面有多少叛军。明知道你肩膀上还有伤。我还是让你出去了。我在安全屋里坐着的，我安全地坐着的，我让你一个人冲出去的。我告诉自己是正确的决定。是为了王国的利益。是为了两国关系。是为了那些贵族继承人。我告诉自己你很强，你会回来的，没事的。我抱着侥幸。然后把你推出去了，结果你被人抬回来。浑身是血。差点没撑住。当时医生告诉我你快不行了的时候我吓坏了……”她停了一下。呼吸碎了。“都怪我。”
莱尔没有打断她。他听着。等她说完，他开口了。
“艾琳，看着我。”
声音很轻。但很稳。
艾琳娜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看着他。
“这是你的决定，不是吗？”
“所以你才会受这么——”
“但是你们都安全了，不是吗？”莱尔打断了她。“而且，我还活着。就在这里。不是吗？”
“但是……是我把你推了出去……为了救薇拉，为了找到皇帝……”
“但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是吗？”莱尔说。“你还活着。薇拉还活着。那些帝国贵族的继承人也还活着。”
艾琳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做了我能做的事。”莱尔说。“你做了你能做的事。你做了正确的决定。如果换过来，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莱尔说。“你想想。如果当时你没有让我出去。我们困在安全屋里。叛军搜到那里。那些贵族继承人会怎么样？薇拉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艾琳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她想过，但在当时那些混乱的念头里，这个选项被压到了最底下。现在莱尔把它翻出来，放在她面前。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这次抖得不太一样。不是哭。是承认。
“我不是在安慰你。”莱尔说。“我是认真的。”
艾琳娜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但她没有再说话。莱尔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攥着他右手的那两只手上面。他的手包住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有纱布，粗粗的。但握得很稳。
“你下令的时候，是在做公主该做的事。”他说。“你现在哭，是在做我恋人该做的事。两个都没错。”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背上。没有哭出声。只是抵着。很久。莱尔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匀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抬起来。那只受伤比较轻的。搭在她的后脑勺上。很轻地拢着。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娜的声音从他的手背下面闷闷地传上来。“你饿不饿？”
莱尔愣了一下。“……有一点。”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往下掉了。她松开他的手。“医师说你醒过来之后可以先喝点粥。我让人去准备。”
“嗯。”
她摇着轮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半靠在墙上，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看着她。
“你快点回来。”他说。
艾琳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嗯。”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莱尔靠在墙上，听着她轮椅的声音在走廊里走远。窗台上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在外面吱吱呀呀的叫。他闭上眼睛，疼还在疼，到处都疼。但他现在觉得那些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