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使馆的地下医疗室原本只是应急设施,此刻却挤满了伤员。
月影的近卫、帝国的骑士、宫廷侍从,甚至几个在混乱中受伤的使馆文官,都躺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止血药粉的辛辣、消毒药水的刺鼻,还有血液与汗水的铁锈味。魔法水晶灯的光芒调到了最柔和的白光,但依然照出每一张脸上痛苦与疲惫的痕迹。
莱尔被安置在最内侧的隔间——这是医疗官特意安排的,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也因为他的伤势最重。
肩上的贯穿伤已经清洗、缝合、敷上了促进愈合的魔法药膏。手掌的割伤同样处理过,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和颈侧的箭痕涂着淡绿色的消炎软膏。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七处较深的刀伤、十一处瘀伤、三处肋骨骨裂——这些都是医疗官在检查时发现的。
“他战斗到了极限。”年迈的帝国宫廷医师一边调配药剂一边低声道,“体力透支、魔力枯竭、多处外伤失血,更严重的是精神上的过度紧绷……现在昏迷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我们能做的只有处理伤口,提供营养药剂,剩下的,要看他自己。”
“多久能醒?”加尔文爵士站在床边,声音沙哑。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三天,也可能……”医师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隔间的帘布被猛地掀开。
艾琳娜的轮椅被一名月影近卫推进来。她身上还穿着茶会时那身月白色常服,只是裙摆沾了些灰尘。她的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得近乎异常。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落在床上昏迷的莱尔身上,然后快速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处绷带、每一块敷料。
“情况。”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医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诊断。
艾琳娜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谢谢。请用最好的药,一切费用由月影王国承担。”
“殿下言重了,莱尔阁下救了薇拉公主,帝国理应——”医师的话被艾琳娜打断。
“他是我的护卫,他的治疗理应我们负责。”艾琳娜的语气不容置疑,“请继续您的工作。”
医师愣了愣,躬身退下。
紧接着,薇拉也被带了进来。
这位小公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裙子,头发重新梳过,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她一看到床上昏迷的莱尔,眼眶立刻又湿了。
“莱尔阁下他……”薇拉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活着。”艾琳娜说,声音平静得像只是在陈述天气,“医师说需要时间恢复。”
薇拉走到床边,看着莱尔苍白但依旧平静的脸,看着他缠满纱布的手,看着他肩部绷带下隐约渗出的淡红色。她咬住嘴唇,泪水还是滚了下来。
“都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这是他的选择。”艾琳娜依然看着莱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是我的命令。所以,薇拉殿下不必自责。”
但薇拉还是哭。她跪在床边,轻轻握住莱尔没受伤的右手手腕——那里没有纱布,只有一些擦伤和瘀青。她的手很小,手指冰凉。
医疗室内忙碌起来。更多的伤员被送进来,医师和助手们穿梭其间。有人来请薇拉去休息——她是帝国公主,需要出席后续的安抚和汇报工作。
薇拉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公主殿下,您也需要休息。”女官玛格丽特轻声劝道,“而且陛下那边……”
提到父皇,薇拉终于松开了手。她站起身,又深深看了莱尔一眼,才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回头对艾琳娜说:“艾琳娜殿下,如果莱尔阁下醒了……请一定告诉我。”
艾琳娜点了点头。
薇拉离开后,隔间里只剩下艾琳娜、昏迷的莱尔,以及守在门口的两名月影近卫。
时间一点点流逝。
医疗室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不是伤员少了,而是多数人要么昏睡过去,要么强忍疼痛保持安静。魔法灯的光线恒定地洒下,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一名年轻的医护助手走进来,手里端着新的药剂。他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的艾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殿下,病人需要静养。您看……是不是先回房间休息?这里有我们照看。”
艾琳娜没有动。她的目光依然停在莱尔脸上,仿佛没听见。
助手又等了几秒,提高了一点音量:“殿下?”
“我不走。”艾琳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空气里。
“可是……”
“我说,我不走。”艾琳娜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助手。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反驳的重量,“躺在床上的是我的恋人,我的未婚夫。我不会影响你们治疗,但我也不会离开。”
助手愣住了。
守在门口的两名近卫也愣住了。
恋人?未婚夫?
月影王国的公主和她的贴身护卫?那个在茶会上沉稳得体、在外交场合举止优雅的艾琳娜殿下,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惊人的宣告。
助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药剂,低头退了出去。
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琳娜转回目光,重新看向莱尔。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软垫。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帘布再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菲奥娜女王。
女王已经换下了正式礼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简约长裙,头发简单挽起。她脸上有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她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莱尔,然后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艾琳。”菲奥娜轻声唤道。
艾琳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应:“母亲。”
菲奥娜走到轮椅旁,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她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肩膀下,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医师说,莱尔的情况已经稳定。”菲奥娜的声音温和,“他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他是英雄,艾琳。他救了薇拉公主,救了那些年轻贵族,还带回了关键情报,帮助皇宫守军撑到了援军抵达。白露皇帝会公开宣布,莱尔·星辉是帝国的恩人。”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要英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母亲,我不要什么英雄,我只要莱尔好好的。”
菲奥娜的手紧了紧。
“他会的。他很坚强。”
“可是母亲……”艾琳娜终于转过头,看向菲奥娜。那一刻,女王看到了女儿眼中强忍的泪水,还有那层平静伪装下,几乎要崩裂的恐惧与悔恨,“是我让他去的。是我……为了王国的利益,为了政治筹码,为了‘如果月影骑士救了帝国公主对两国关系有利’这种该死的计算……是我派他去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坐在安全屋里,安全地、冷静地分析着利弊,然后让他一个人冲出去,冲进到处都是叛军的皇宫。我知道他很强,我知道他是四阶,我知道他可能能做到……但我没想过,他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泪水终于溢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停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选择。我告诉自己,莱尔很强,四阶中期,一支叛军搜索队拦不住他。我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回来。”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好过一点。
“其实我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我知道他肩膀上有伤。我知道他把薇拉带回来的时候,体力已经不多了。这些我全知道,但我还是把他推出去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决定,是为了救更多人,是为了更大的利益……可是母亲,当我看到他浑身是血躺在这里,当我看到那些伤口,那些绷带……我只想回到那个时候,抓住他,不让他走。”
她抬起手,轻轻捧起莱尔缠着纱布的右手——那是他握剑的手,掌心被刺剑割得血肉模糊,现在被纱布裹得像一个白色的茧。
她的指尖极轻地碰触纱布边缘,仿佛怕弄疼他,即使知道他此刻感觉不到。
“然后他回来了,被人抬回来的,浑身是血,左肩被贯穿,右手掌被割烂,右肩骨裂,身上十几处伤口。医师说他差点没撑住。”她的声音濒临破碎。“明明是我算的那笔账,却要他拿自己的命去填。我告诉自己没事的,他很强,他安全会回来的……我抱着侥幸……我抱着侥幸把他推出去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母亲,我后悔了。”她说。“我是后悔我算那笔账的时候,我没有把他当我的爱人,而是把他当成了一颗能用的棋子,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我告诉自己他不一样,我把他推出去了,然后坐在安全屋里,等他自己回来。”
“我后悔了……母亲,我好后悔……我宁可不要什么政治利益,不要什么两国关系进步,我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还能看着我,还能叫我‘艾琳’,还能在无人的时候对我笑……”
她的声音彻底破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莱尔的手上,浸湿了纱布的边缘。
菲奥娜女王蹲下身,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
艾琳娜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孩子。她的脸埋在母亲肩头,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菲奥娜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作为女王,她理解女儿的决定——那确实是当时最优的选择。作为母亲,她也理解女儿的痛苦——那是看着所爱之人因自己的命令而重伤的痛苦。
艾琳娜哭着摇头。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再说话。她说不出来。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像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孩子。菲奥娜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拢着那些散乱的银发。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不怪你”。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过了很久。艾琳娜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变成抽气。变成偶尔的、控制不住的哽咽。她的手指还攥着菲奥娜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是不是很蠢。”她闷闷地说。
“不蠢。”菲奥娜说。“你做公主该做的决定的时候是对的,作为他的爱人心疼他的时候也是对的,两件事不冲突。”
艾琳娜没有接话。肩膀又抖了一下。
菲奥娜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扶着女儿的肩膀,把她推远了一点,蹲在轮椅前面,和她平齐。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活着。”菲奥娜说。“他现在昏迷是因为身体需要休息,不是要死了,明白吗?”
艾琳娜看着她,红了一圈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他醒来之后,你要是觉得后悔,就告诉他。他会听的。他这个人,你说什么他都听。”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
菲奥娜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没有再劝。“行。我让人给你搬一张躺椅过来。你在椅子上睡一会儿,他醒了,我就让人叫你。”
“不用躺椅。”艾琳娜说。“我就坐这儿。”
菲奥娜没有跟她争。转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站着的月影近卫低声说了几句。近卫点了下头,快步走了。菲奥娜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隔间里的两个人。艾琳娜已经转回轮椅,面对着莱尔。她的手又捧起了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贴在脸侧。这次没有哭。只是贴着。
菲奥娜放下帘子,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还有事要做。白露帝国那边的局面还没完全稳住,月影使馆这边的护卫调度也需要她过目,莱尔救回来的人要安置,伤员的名单要清点,还有很多事情。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