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已经走不动了。
魔力池干涸，魔力回路一阵一阵地抽痛，伤口还在渗血，体力被彻底掏空。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那些模糊的暗色像是活物一样往里爬，一点点蚕食他仅剩的视线。最后他连路都看不清了。只能靠一只手拄着剑，另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靴底在地面上拖出沉闷的摩擦声。很慢。每一步都在往前倒和往后撑之间找一个勉强平衡的点。
前面的拐角又传来一群人奔跑的声音。很密集。很重。至少七八个人的脚步。莱尔知道自己的状态。别说七八个，现在就算是一个三阶，他也打不过。他的魔力池是空的。他的左手握不紧。他的右肩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咬咬牙，反手握住剑柄。剑尖朝前。手腕在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从拐角后面透过来。他看到了那些人的轮廓。深色的制服，胸口的狮鹫纹章，领头的那个面容削瘦，金发，脸色很沉。是帝国二皇子雷蒙德。莱尔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手一松，剑尖磕在地上。他整个人一屁股跌坐下去，后背靠着墙壁，再也撑不住了。
雷蒙德显然也看到了他。他停下脚步，盯着面前这个倚着墙壁、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的近卫制服已经认不出来了——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渍和撕裂的口子，左肩和左手掌还在往外渗血，右肩塌着，脸上糊着血和灰，眼睛通红。
“月影的……近卫？”雷蒙德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莱尔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盔甲。手指在金属表面滑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二皇子。我是月影近卫莱尔·星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现在有要事向白露皇帝禀报。我要见皇帝。”
雷蒙德低头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见过很多眼神——战场上濒死的、绝望的、疯狂的。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在烧。还没灭。
“好，好。”雷蒙德转头，对身后的随从迅速指派了两个骑士。“你们两个，带他去主殿那边。”
两个帝国骑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把莱尔扶起来。莱尔站直了身体，膝盖还在发软。他捡起晨星，插回鞘里。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沾了血，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雷蒙德没有多停留。他带着剩下的骑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大概是继续找他妹妹。莱尔没有力气喊住他说“你妹妹已经安全了”。他只能等到了主殿再让皇帝转告。
他靠着两个骑士的搀扶往前走。走廊越来越宽，壁灯越来越亮。前方传来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喊杀声，还有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有人在撞门。莱尔抬起头，看到了主殿的轮廓。那扇巨大的铁木门紧闭着，门外堆着简易的路障，路障后面是一排排举着盾牌的帝国士兵。更远处，叛军的暗红色标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们在冲门。一次又一次。
两个骑士把他扶到主殿侧门。那里有一扇小门，比正门窄得多，但门板一样厚。门口站着的侍卫看到莱尔的样子，愣了一下，但没有阻拦。门被推开。里面是主殿的侧厅。烛火明亮，照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靠着墙，踉跄着走进主殿。
厅内景象比门外更惨烈。原本华丽的地毯已被血浸透，桌椅碎裂，挂毯撕裂。大约五十名帝国战士还站着，围成一个半圆阵型，守卫着大厅内侧的高台。
高台上，阿尔伯特皇帝手持染血的骑士剑，白发散乱，盔甲上有多处破损，但背脊依然挺直。他身边站着十几名将领和文官，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但无人退缩。
更让莱尔意外的是，他看到了月影的近卫——约十人，守在皇帝侧翼。他们的银灰色盔甲同样染血，但阵型未乱。
“莱尔阁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莱尔转头，看到加尔文爵士从人群后方快步走来。这位老将的左臂用绷带吊着，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爵士……”莱尔想行礼，但身体一晃。
加尔文立刻扶住他：“你受伤了！医疗兵——”
“不……先听我说。”莱尔抓住加尔文的手臂，用力之大让老将都吃了一惊，“薇拉公主……安全。在档案室安全屋。艾琳娜殿下……和其他年轻贵族也在。十四名护卫……守着他们。”
这几句话，他用了三次深呼吸才说完。
但话一出口，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阿尔伯特皇帝猛地转过身。这位一直维持着钢铁般冷静的老皇帝，此刻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痕。他快步走下高台，甚至没在意脚下踩过一具尸体。
“你说……薇拉还活着？”皇帝的声音在颤抖。
“是。”莱尔勉强站直，“我……救了她。带她到了安全屋。她现在……和艾琳娜殿下在一起。”
皇帝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气势都松了一瞬。
但很快，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莱尔身上——那身染血的盔甲，肩上的贯穿伤，血肉模糊的手掌，还有脸上、脖子上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你一路杀过来的？”皇帝问。
“是。”莱尔顿了顿，“叛军最低二阶，三阶主力，四阶常见，五阶……也有。我还……杀了一个六阶。”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一个四阶的年轻骑士，在体力魔力耗尽的状态下，从皇宫西侧杀到东侧主殿，穿越了大半个皇宫，沿途斩杀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其中包括一个六阶？
这是传奇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
阿尔伯特皇帝深深看着莱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抬起右手，握拳，重重锤在自己左胸的盔甲上。
那是帝国军人最高规格的致敬。
“白露帝国，欠你一条命。”皇帝的声音沉如铁石，“不，是欠很多条命。”
莱尔想说什么，但一阵眩晕袭来。他身体一晃，加尔文连忙撑住他。
“陛下。”莱尔强打精神，“安全屋……撑不了太久。叛军在全面搜索……需要援军接应。”
皇帝立刻转向一名将领：“调五十人，不，一百人！立刻去档案室安全屋，把所有人都接出来！走西侧旧密道，直接送去使馆区！”
“遵命！”
将领领命而去。大厅里的守军听到公主安全的消息，士气明显一振。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战意。
莱尔这才想起另一个问题：“陛下……菲奥娜女王……”
“女王陛下已经安全撤离。”皇帝说，语气缓和了些，“在叛军全面突入前，朕派人护送她从密道离开了皇宫。现在她应该在使馆区，和你们月影的留守近卫在一起。”
莱尔终于松了口气。
最后的牵挂也放下了。
那股支撑他一路杀来的意志，在这一刻悄然松懈。疲惫、伤痛、魔力枯竭的反噬，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眼前一黑。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听到皇帝的声音：
“医疗兵！立刻治疗！用最好的药！”
还有加尔文爵士焦急的呼喊。
但那些声音都渐渐远去。
莱尔倒下去时，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艾琳娜在安全屋里看着他离开时的眼神。
对不起，艾琳。
我可能要……睡一会儿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而在主殿外，黄昏最后的余晖正沉入远山。
黑夜将至。
但至少，有些人已经安全了。
这或许，就是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