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盏是在不知不觉中睡去的，她躺在一处屋顶，从月光明朗到日出破晓，而在院前的石桌旁，李星月同样坐了一夜。
起初她们是在闲聊，苏盏说她自修道以来，时常闭关，出关时总能看到天上的皎洁银河，她很喜欢那个时间段，总觉得只有在那个时候，她的身与魂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李星月问为什么，苏盏回答说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在夜深人寂时世界都好像真正属于她了一般，她觉得那样很棒，她很喜欢。
后来苏盏又和李星月讲了些有关星星的事情，指给她看十二星座，每个星座都有自己的故事，而那些故事里总有些拗口的名字。
李星月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却是看不出来什么双鱼和狮子，只觉得天上的星星都长得一个模样，但看着苏盏认真的模样，李星月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与妍儿倒是不曾做过这般的事情，只是偶尔天热的时候睡不着，妍儿会拉着她坐在屋顶纳凉，枕在她的腿上，抱怨着天热。
讲着讲着。苏盏时而停顿，到最后终于没了动静，李星月轻笑着调侃莫非刚才那些个故事都是现编的？可苏盏的回答却是一阵轻微的鼻音。
她这才发现，苏盏是已经阖上了眼睛，半靠在屋檐的瓦楞上，双手抱臂，脑袋一点一点，直到终于随着一阵风，枕在了屋脊上。
不过也是，昨天苏盏便是一夜未眠，今日又练了近乎一整天的剑，又讲了那么多故事，该是累了。
晚些时候起了风，吹的那棵海棠树簌簌作响，李星月望着花瓣飘落在石桌上，恰巧在她的手边。
李星月垂眸将那花枝拈起，出神凝望，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许久，她起身回到了房间。
她侧头看向桌上的那几个木碗，碗底是些草药的残渣，还有一些海棠花茶的香味，还有一个杵臼。
只是看了一眼，她就不想再看了，余下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折磨自己身上。
从床底翻出一个包袱，坐起身将包裹展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红纸，摊在身前，默默凝望了片刻，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上面的字迹。
她闭眸，无声呢喃着。
“天历718年，岁次择吉七月初七，吾李星月与吾妻苏北妍于此立誓。”
“恭天地为鉴，山河为证，愿吾与吾妻长相厮守，永不相负，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吾誓愿，爱吾妻之所爱，思吾妻之所思，愿为她承受伤痛，度过苦难，护她周全。”
“无论富贵贫贱，无论万劫千难，我愿站在她身旁，不离不弃。”
李星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恍然间是回到了数年前。
她是还记得，那个总是古灵精怪的女孩在某一天从方城回到门派时，带回了一册书，说是方城近年来最受欢迎的话本。
她不爱书，却还是陪着女孩将书读了个遍，那是一本好书，却也是一本怪书。
怪在那书中的情节与她和女孩日常共处时竟然一般无二，好在那故事中的主人公与女主角成了婚，生了孩子，寻了一处小院定居，安然过了一生。
女孩将书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的看，也像里面的女主角一般喊起了她呆子师姐。
她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可她却是无可奈何，哪怕被惹的愠怒，面对着女孩的撒娇耍赖下也便熄了火。
后来有一天，那女孩病了，明明一切无恙却像是发了高烧一般起不得床，她急得不知所措，围在床边照顾了一天一夜，那女孩睡得迷迷糊糊，胡闹着要将她当成了抱枕。
她便是从了，在那一夜由着自己的心，褪去了衣衫，任由女孩抱着她，而她却是一夜未眠，看着女孩的睡颜发呆，直到天亮。
她是听了女孩的一夜梦话，听到了女孩嘟哝着喊她呆子师姐，她每应一声，女孩便嘿嘿傻笑，随后不知足的再喊。
她耐心应了数声，想着女孩终于肯乖顺下来，却不想女孩念的累了，将头埋在她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呆子师姐，我心悦你啊。
她那时该是怔住了，半晌后才问女孩，莫不是早就醒了，在这里逗弄她？女孩只发出了一声鼻音，没有搭理她。
回想起来，她当真是有些不解风情了，该是像应下那称呼一般应下那声告白。
那时那刻，她是未曾想过，为什么女孩同她第一次将书翻到最后一页时，会表情认真的问她感想。
而她也不曾想，为什么自己在回答羡慕书中两人时，女孩会展露出欣然的笑容……她当真是木头，没听出女孩的言外之意，又避了女孩装病时的试探。
于是那女孩便索性挑明了。
七月初七，女孩的生辰礼，女孩央求了师尊多时，讨得了一壶酒，拉着她共饮。
她被女孩要求着吃下一盏，她应下，女孩露出了得逞的笑容，给她的那盏酒中被下了失力散，她浑身无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女孩压倒了榻上。
女孩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红霞爬上脸颊，比胭脂还艳，还美。
她是还记得，女孩撑着身子将她压在床上时，长发垂落在她脸颊侧时那丝绸般的触感，以及女孩那灼灼的目光。
“我心悦你，呆子师姐，你分明知道的，却一直装傻充愣……惹得我好辛苦啊。”
她听着女孩那幽怨的声音，却是不知如何回答，她自始至终便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女孩，所以从不敢多想。
“呆子师姐……与我同念……同念那话本上的誓愿好不好？”
女孩的酒量不好，将她压住后还未多时，便是醉了，语气娇憨的打了个酒嗝，晃悠着脑袋念叨起誓词来。
“天历718年……岁次择吉七月初七，吾李星月与吾妻苏北妍于此立誓……”
当真是耍赖，女孩自行将这誓愿念完，又自己应下，趴在她身上连连傻笑着说我愿意，强买强卖之下，倒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那一夜，李星月觉得自己也该是醉了，她嗅着女孩身上的酒气，不知如何想的，在女孩沉沉睡去时，说了句我也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