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的事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银月薇娅宅邸内部激起的涟漪。
塞拉的审讯结果在当天傍晚就送到了瑟兰迪尔面前效率高得惊人，也冷酷得惊人。
那个名叫“灰鼠”的中间人，是城西黑市一个颇有门路的情报贩子兼脏活中介，专接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
据科林交代，委托人是通过加密信笺和预付定金的方式联系的，从未露面，声音经过处理，无法判断身份特征。
对方的要求很明确：摸清瑟兰迪尔房间位置，投放“引兽香”，制造“阴影污染”痕迹。预付的定金是市面上难以追踪的旧式金币，信笺是随处可见的劣质纸张，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典型的黑市做法，干净利落，难以追溯。
“灰鼠”本人，在塞拉的人根据口供找到其老巢前，就已经“意外”失足落水，尸体在臭水沟里泡了半天才被发现。显然，幕后人棋快一步，掐断了最直接的线索。
瑟兰迪尔看着塞拉递上的简报，神色平静，内心却一片冰冷。对方行事老辣周密，绝非临时起意。这次失败，难保不会有下次，而且手段可能更加隐蔽歹毒。
“主母的意思，”塞拉将简报收起，金色的马尾在灯光下划过利落的弧线，她看着瑟兰迪尔，眼神复杂，“这次是警告，也是挑衅。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加强防卫是必须，但不能总是被动挨打。主母让你自己……也多加留心，若有任何可疑迹象，立刻汇报。”
瑟兰迪尔听懂了。主母这是将一部分“反击”的自主权，或者说“自保”的责任，交给了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她想知道，面对这种阴险的算计，他这个看似温顺恭谨的管家，会如何应对。
“属下明白，谢主母和塞拉队长。”瑟兰迪尔沉声道。
塞拉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干练，但瑟兰迪尔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线。这次事件，显然也让这位负责家族护卫的骑士长感到了压力和……被冒犯。
送走塞拉，瑟兰迪尔回到房间，关上门，眼神变得锐利。被动防御，等待下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箭？不，这不符合他的风格。哪怕他现在实力不济，也不想坐以待毙。
对方用黑市手段，想把他拖入“阴影污染”的泥潭。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更隐秘、更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方式，回敬一下。
他当然不会亲自去黑市搞事。但他可以利用已有的信息和资源。薇薇安公主那条线太危险，老烟斗那条线也不够稳妥。他想到了另一个人——米娅。
那位虔诚温柔、在教廷边缘挣扎的低阶女祭司。她消息相对闭塞，心思单纯，但正因为如此，有些“无心”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反而更容易被某些人“无意”中听到，并产生“有趣”的联想。
几天后，在一次由米娅主持的、为家族新到的一批香料祈福的小型仪式后，瑟兰迪尔“恰好”留下来帮忙收拾祭器，并与米娅闲聊起来。
“米娅祭司，这次真是麻烦您了。这批‘星光兰’品质难得，主母很看重，有您的祝福，想必能卖个好价钱。”瑟兰迪尔语气真诚。
“这是我应该做的。愿女神保佑银月薇娅的生意。”米娅温柔地笑着，小心地擦拭着银质圣杯。
“说起来，最近帝都似乎不太平。”瑟兰迪尔状似无意地提起，压低了些声音，“我前几日听哈罗德执事说，城西那边好像出了点乱子，好像是什么……黑市中间人落水死了？还牵扯到一些不干净的香料交易？”
米娅闻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担忧和一丝厌恶：“我也听说了……是‘灰鼠’。真是可怕。愿女神宽恕他的灵魂。那些黑市交易，总是沾满罪恶，尤其是涉及阴影和污秽之物的……前阵子旧礼拜堂那边出事，听说就和不洁的阴影研究有关。真希望圣殿骑士们能早日净化那些污秽。”
很好，话题引向了“阴影”。瑟兰迪尔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奇怪。‘灰鼠’那种人，虽然可恶，但向来小心，怎么会突然失足？
而且，我听说……他死前好像接过一桩奇怪的委托，目标好像是冲着某些‘新近得势、又恰好在处理敏感事务’的人去的，想用些下作手段泼脏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话说得含糊，但“新近得势”、“处理敏感事务”、“泼脏水”这几个关键词，结合“灰鼠”死亡的时间点，以及最近银月薇娅家族与星落商会的重磅合作，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是不是有人想对银月薇娅，或者具体对负责此事的人不利？
米娅果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她虽然单纯，但不傻，在教廷底层，也见识过一些龌龊。
“会有这样的事？瑟兰迪尔大人，您是说……有人想针对银月薇娅？还是……针对您？”她担忧地看向瑟兰迪尔颈侧那道已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我也不确定，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瑟兰迪尔摇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后怕，“或许是我想多了。只是主母最近为家族事务操劳，大小姐又……唉，只希望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别再来打扰府上清净才好。不然，教廷那边若是听到些什么风声，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他最后一句，点出了关键——教廷。如果针对银月薇娅或其管家的阴谋，背后可能涉及“阴影”手段，那么一旦闹大，教廷必然介入。
而教廷的介入，对幕后黑手而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如果对方本身也不那么干净的话。
米娅认真地点头：“您放心，女神会保佑善良的人。我也会在每日祈祷中，特别为家族和您祈福，愿邪恶远离。”
“那就多谢米娅祭司了。”瑟兰迪尔诚恳道谢。
对话到此为止。他没有要求米娅做什么，只是“分享”了一些“担忧”和“流言”。但瑟兰迪尔知道，以米娅的性格和对教廷的虔诚，她很可能会在与其他相熟的低阶神职人员闲聊或祈祷时，“无意”中提起这些令人不安的传闻。
而这些话，有很大概率，会通过教廷内部复杂的人脉网络，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比如，一直对银月薇娅和“阴影”事件保持关注的某些派系，甚至可能间接传到那位圣女希莉娅耳中。
这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很微小，但足以让藏在暗处的鱼感到不安，或许会让它们暂时收敛，或者……在躁动中露出更多马脚。
做完这些，瑟兰迪尔便将此事暂时放下，重新将精力投入到协议和黑石的研究中。对黑石，他不敢再轻易进行深度感知试探，而是更侧重于观察和环境记录。
他详细记录了房间内每日的光照变化、温度湿度，甚至自己精神状态变化时，那微弱“共鸣”的细微差异。数据琐碎，进展缓慢，但胜在安全。
又过了两天，与星落商会的贸易协议终于完成了所有文本核对和用印准备，只待双方最高负责人最终签署生效。
文森特那边传来消息，薇薇安公主殿下邀请伊索尔德主母于明日下午，在暮星庄园进行最终签署，并举办一个小型庆祝茶会。
邀请送到了主母书桌。瑟兰迪尔被叫去商议。
“你怎么看？”主母将那张印制精美、带着星落商会徽记和薇薇安私人印鉴的邀请函推到瑟兰迪尔面前，语气平淡。
瑟兰迪尔快速浏览。邀请很正式，理由充分。但“小型庆祝茶会”这个说法，意味着场合相对私密，除了双方核心人员，恐怕不会有太多外人。
“协议签署是大事，公主殿下设宴庆祝，于礼应当。只是……”瑟兰迪尔斟酌道，“暮星庄园是殿下私产，茶会规模又小，属下陪同前往，是否合适？”
“你是我银月薇娅的管家，协议的主要经手人，自然该去。”主母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属下不敢。只是担心礼数不周，或有损主母颜面。”瑟兰迪尔低头。他是真的不想去。公主的地盘，谁知道又有什么“惊喜”等着他。
“礼数不出错便是。至于其他……”主母顿了顿，指尖在邀请函上薇薇安的名字上轻轻划过，“她既然邀请了，我们便去。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当面问问这位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瑟兰迪尔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锋芒。看来，对之前公主一系列“过度关注”的举动，以及可能隐含的算计，主母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次茶会，恐怕不只是签署协议那么简单。
“是，属下会做好准备。”瑟兰迪尔应下。
“另外，”主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丝绒盒子，递给瑟兰迪尔，“明日穿正式些。这个，别上。”
瑟兰迪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灰色、织有暗色细纹的领巾，质地柔软，做工极为精致，领巾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微缩的银月薇娅家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和明确的归属标识。
“谢主母。”瑟兰迪尔明白，这是又一次无声的宣告和定位。在公主的私家庄园里，他需要更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第二天下午，瑟兰迪尔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用料上乘的深灰色礼服，领口端正地系着主母赐予的银灰领巾，胸前佩戴着“暗月守护”，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又不失管家的恭谨气质。
伊索尔德主母今日的装扮也用了心思。一身银紫色、款式简约却极显气场的及地长裙，外罩同色软缎披肩，银发绾成优雅的发髻，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清冷高贵，气场十足。
两人乘坐印有银月薇娅家徽的马车，前往城郊的暮星庄园。塞拉带着四名精锐护卫骑马随行。
暮星庄园坐落在帝都西郊一片宁静的丘陵地带，以遍植暮星花而得名，是薇薇安公主名下最著名、也最为私密的一处产业。
庄园建筑风格雅致，充满精灵与人类艺术融合的韵味，与其主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马车在庄园主宅前停下。早已有衣着整洁的侍者等候。薇薇安公主并未在门口亲迎，这符合她主人的身份，也显示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
在侍者的引领下，瑟兰迪尔跟随主母走进庄园。内部装饰比外部更加精美，随处可见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和来自大陆各地的奇珍摆设。
文森特主管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热情却不失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主宅后方一处面向花园的玻璃花厅。
花厅里阳光充沛，中间摆放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面已经准备了精致的茶点和晶莹剔透的茶具。
而一身浅金色常服、墨发松松挽起、正背对着他们欣赏一株珍稀兰花的，正是薇薇安公主。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得体的笑容，迎了上来：“伊索尔德夫人，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
她的目光在主母身上停留，带着真诚的欣赏，随即自然地转向瑟兰迪尔，笑意深了些，“瑟兰迪尔管家也来了，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真是可喜。”
“殿下盛情相邀，岂敢不来。”伊索尔德主母微微颔首，态度矜持而礼貌，“殿下今日气色更胜往昔。”
“夫人过奖了，快请坐。”薇薇安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亲自执壶斟茶，姿态优雅从容。
茶会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双方就协议的最后细节进行了最终确认，文森特取来正式文本，伊索尔德主母和薇薇安公主分别代表各自势力，在协议上签署姓名，用印。整个过程庄重而顺利。
协议签署完毕，薇薇安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媚，吩咐侍者换上更精致的点心和年份更久的红茶。
话题也从公事转向了更轻松的领域，聊起了帝都最近的时尚、戏剧，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贵族趣闻。
瑟兰迪尔安静地坐在主母下首，扮演着完美的背景板，偶尔在主母或公主问及协议具体条款时，才简洁清晰地回答一二。
他能感觉到，薇薇安的目光不时会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胸前的“暗月守护”和颈间的银灰领巾上，那目光带着笑意，却深不见底。
茶过三巡，点心也用了大半。就在瑟兰迪尔以为这次茶会将平稳结束时，薇薇安放下茶杯，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忽然看向伊索尔德主母，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
“夫人，其实今日请您过来，除了庆祝协议达成，还有一件私事，想与您商量，或许……也能听听瑟兰迪尔管家的意见。”
来了。瑟兰迪尔心头一凛。主母也几不可查地坐直了身体，神色依旧平静：“殿下请讲。”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是关于北境。我收到一些消息，说北境林场，尤其是翠影山谷附近，近来似乎不太平静。”
“好像……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活动，甚至可能与前段时间帝都闹得沸沸扬扬的‘晦暗之瞳’邪教有所牵连。我有些担心，毕竟我们的香料贸易，很大一部分货源依赖北境。若那里真的生了乱子，恐怕会影响后续的供应。”
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瑟兰迪尔：“我记得，瑟兰迪尔管家似乎对北境事务也有所了解？不知您是否听到了类似的风声？对于保障北境货源稳定，可有……什么建议？”
花厅内的空气，随着薇薇安的话，仿佛瞬间凝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