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的心脏在薇薇安提到“北境”、“晦暗之瞳”的瞬间漏跳了一拍。公主果然知道！
她知道北境的异常，甚至可能比他和主母知道的更多、更具体！她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不经意”地提起！这是……含蓄的警告还是提醒？
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但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凝重，看向主母，等待她的指示。
这种涉及家族核心领地安全和潜在邪教关联的重大问题，绝不是他一个管家能随意置喙的。
伊索尔德主母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晃动，她甚至轻轻吹了吹杯沿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才抬起那双平静无波的褐色眼眸，看向笑意盈盈的薇薇安。
“殿下消息果然灵通。”主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稳如常，“北境林场确有些许骚动，不过是些不开眼的盗匪和野兽滋扰，我已加派了人手，近来已平息不少。至于‘晦暗之瞳’……那等邪魔外道，丧家之犬，若真敢踏足银月薇娅的领地，自有家族护卫和帝国律法处置。不劳殿下费心。”
她四两拨千斤，将“不明身份的人”定性为“盗匪野兽”，将“晦暗之瞳”的潜在威胁轻描淡写地带过，并隐隐点出这是银月薇娅家族的内部事务，轮不到外人过度“担心”。
薇薇安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主母话里的疏离和防御：“夫人治家有方，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晦暗之瞳’那群疯子，行事不择手段，无孔不入，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前阵子他们在城北搞出的动静，连教廷都惊动了，圣女殿下亲自过问……我这也是担心，万一他们贼心不死，在北境那边又弄出什么乱子，影响了香料的品质和收成，我们双方都要蒙受损失。”
“殿下考虑周全。”主母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不过，北境林场经营多年，自有其根基和应对之法。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退一步讲，即便真有什么变故，银月薇娅家族也能确保供应，断不会让殿下和商会的利益受损。这一点，协议中已有相关保障条款，殿下可以细看。”
薇薇安眸光微闪，笑意更深，却不再纠缠北境，转而看向瑟兰迪尔：“有夫人这句话，我就安心了。说起来，瑟兰迪尔管家之前似乎对阴影能量和某些偏门植物颇有研究？
我在笔记里提到的那种‘噬光藤’，据说在北境某些阴暗角落也有零星分布，不知管家在研究北境植物时，可曾留意过类似的伴生现象？或许，从植物生态的角度，也能窥见当地能量场的某些……微妙变化？”
话题再次绕回了瑟兰迪尔身上，而且更加具体、更加“学术”，但其中的试探意味，昭然若揭。公主在怀疑什么？！
瑟兰迪尔感到主母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必须回答，而且回答必须滴水不漏。
“殿下博闻强记，属下佩服。”瑟兰迪尔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而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学术问题，“关于‘噬光藤’，属下确实在殿下笔记中获益匪浅。至于北境，属下主要精力放在月影苔等经济作物的培植和采收管理上，对‘噬光藤’此类罕见植物，并未有缘得见。”
薇薇安听罢，轻轻颔首，眼中欣赏之色不减：“管家果然专业。看来将北境事务交给你打理，夫人真是选对人了。”她这话看似夸赞，却再次将瑟兰迪尔与北境紧密绑定。
“他不过是尽本分。”主母淡淡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殿下若对北境植物如此感兴趣，日后林场若有新奇发现，可让人绘制图样送来，供殿下鉴赏。时辰不早，协议既已签署，不便再多打扰殿下雅兴。”
她优雅起身，做出了告辞的姿态。薇薇安也不再挽留，笑容得体地起身相送：“夫人客气了。今日与夫人一叙，甚是愉快。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如这暮星庄园的花卉一般，长久繁盛。”
“借殿下吉言。”主母微微颔首。
返回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凝。夕阳的余晖将车厢内染上一层暗金色，却化不开那无形的紧绷。
伊索尔德主母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瑟兰迪尔端正坐着，内心却在飞速复盘刚才茶会上的一切。
公主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匕首，优雅，却暗藏锋芒。她对北境的“了解”，对瑟兰迪尔“研究”的关注，绝不仅仅是闲聊。
“你觉得，薇薇安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主母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瑟兰迪尔沉吟片刻，谨慎回答：“殿下似乎在多方收集信息，尤其是关于北境和……阴影相关的事物。她对合作的诚意或许不假，但这份过度的‘关切’和‘了解’，让人不安。她可能……在寻找什么。
“寻找？”主母缓缓睁开眼，褐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深不见底，“她一个公主，一个商会会长，对阴影和北境的秘密如此上心，所求为何？权力？财富？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瑟兰迪尔摇头：“属下不知。但殿下显然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和目的。她今日提起‘晦暗之瞳’和圣女，恐怕也有借力打力、提醒我们局势复杂之意。”
“借力打力？”主母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无非是想告诉我，银月薇娅并非高枕无忧，教廷的眼睛盯着，暗处的虫子也在蠢蠢欲动，最好……紧紧抱住她这条船？”
瑟兰迪尔默然。这确实是公主话语中隐含的意味之一。展示肌肉，也展示价值，将银月薇娅更深地捆绑在她的利益战车上。
“她太急了。”主母重新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和冷厉，“急迫地想掌控，想渗透，想证明她的不可或缺。这不是长久合作之道。”
瑟兰迪尔听出了主母话语下的不悦和警惕。公主的步步紧逼，显然已经引起了这位强势主母的反感。
“那北境之事……”瑟兰迪尔试探着问。
“北境是银月薇娅的北境。”主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林场那边，我会让塞拉再调一队精锐过去，彻底清查。至于薇薇安……合作归合作，该守的线，一寸也不能让。”
“是。”瑟兰迪尔应下。看来，主母不打算向北境派遣他，而是准备用更直接的武力手段。这或许能更快平息骚乱，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幽影涧”的秘密更难探查。
马车驶入银月薇娅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刚下车，哈罗德就匆匆迎了上来，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主母，大人，北境林场有紧急传讯送到。”
瑟兰迪尔和主母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紧急传讯？白天公主刚提过，晚上急报就到，未免太巧了。
来到书房，主母拆开用特殊魔法封缄的信筒，取出里面的信笺，快速浏览。她的脸色，随着阅读，逐渐变得冰冷，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
瑟兰迪尔站在一旁，心中警铃大作。
良久，主母将信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好，很好。‘晦暗之瞳’的余孽，果然跑到北境去了，还不安分！”
“发生了什么？”瑟兰迪尔问。
“三天前，林场东侧巡逻队遭遇伏击。”主母的声音像结了冰，“对方人数不多，但手段诡异，使用了阴影法术和毒烟，造成三名护卫重伤，所幸未死。现场留下了这个——”
她将信纸推向瑟兰迪尔。在信纸末尾，用炭笔匆匆画着一个符号：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被荆棘缠绕。和之前信中提到的一模一样，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林中有‘大猎物’的踪迹，‘猎人’已至，小心‘看门犬’。”
“晦暗之瞳”的标记！还有这的留言……“大猎物”是指什么？
“猎人”是谁？教廷？还是公主，或者其他势力？
“看门犬”……是指银月薇娅家族的护卫？
“对方是故意留下标记和口信。”瑟兰迪尔沉声道，“他们在挑衅，也在……传递信息？‘猎人已至’……难道除了我们和教廷，还有第三方势力盯上了北境，而且‘晦暗之瞳’的人知道？”
“不管是谁，敢在银月薇娅的领地上动手，就要付出代价。”主母眼中杀意弥漫，“塞拉！”
“在！”一直守在门外的塞拉立刻推门而入。
“你亲自带一队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北境林场。查！给我把那些老鼠的窝挖出来！不管他们背后是谁，我要看到他们的脑袋！”主母的命令斩钉截铁。
“是！”塞拉领命，转身大步离去，雷厉风行。
“主母，此事恐怕不简单。”瑟兰迪尔待塞拉离开后，低声道，“对方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像是故意要引我们的人过去。而且，公主白天才提过……”
“我知道。”主母打断他，揉了揉眉心，“这是个局。但就算是局，我们也得跳。北境不容有失，银月薇娅的威严更不容挑衅。塞拉过去，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某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些。”
她看向瑟兰迪尔，目光锐利：“你这几天留在宅邸，哪里都别去。北境的事，塞拉会处理。你的任务是，盯紧与星落的交接，还有……看看我们这位公主殿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高见’。”
“是。”瑟兰迪尔应下。他知道，主母这是将他暂时按在了相对安全的帝都，既是保护，也是让他作为观察和应对公主的棋子。
走出书房，夜色已浓。瑟兰迪尔回到自己房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北境的冲突升级了，公主的试探步步紧逼，主母的怒火被点燃，塞拉被调离……帝都的局势，似乎也因北境的风波，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藏着黑石的木匣。北境的“大猎物”、“猎人”、“看门犬”……这一切，是否都与这块沉默的石头有关？
还有白天公主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她到底知道多少？
被动等待，绝非良策。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搞清楚那块黑石，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伸出手，再次悬停在木匣上方。这一次深吸一口气，尝试着调动体内那恢复了一丝的、最本源的暗影气息，不是去“刺探”，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极其温和地，向黑石“吐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