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诺雅昏睡了一天一夜才彻底清醒。醒来后，她显得异常安静，不再哭闹，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手会不自觉地摸向原本藏着碎片、现已空空如也的胸口。
瑟兰迪尔每天都会“奉主母之命”来探望一次，每次只停留片刻，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但总会“不经意”地触碰一下她的手，或递过温水时指尖相触。这种沉默的接触成了他们之间新的纽带。
瑟兰迪尔没把碎片还给她，也没告诉她自己的全部发现。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
他加快了调查。有了主母的手令，他不仅查阅密档，还开始“整理”家族在帝都的一些不易察觉的产业和暗线。
银月薇娅家族数百年根基，总有些见不得光但极为有用的资源——比如安插在某些贵族府邸的耳目，与黑市有隐秘往来的代理人，甚至是一两个在教会文书档案室做抄写员的远亲。
钱币悄然流出，通过不同渠道，换回零碎的信息。关于西里尔家族近年来的矿产投资，关于薇薇安公主麾下商队异常的采购清单，关于那位嫁入西里尔家族的“灰岩伯爵”女仆的后代近况……
拼图依然残缺，但图案越来越清晰。西里尔家族确实在系统地搜集与“影纹矿”和北境古老传说相关的一切。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矿石，更可能是某种利用矿石的“古老方法”。而薇薇安公主，很可能是负责此事的关键人物。
同时，北境林场在主母的严令下加强了警戒，果然发现了两批伪装成冒险者和商队护卫的可疑人物在翠影山谷边缘徘徊。
冲突没有发生，对方很警惕，迅速退走了。但护卫们认出了其中个别人衣角不明显的纹饰——与西里尔家族有些关联的某个佣兵团徽记。
证据链在缓慢成形，但还缺最致命的一环，直接证明西里尔家族意图不轨，并且与“幽影涧”危险秘密相关的铁证。
没有这个，仅凭猜测和间接线索，不足以动摇教廷和王室钦定的联姻。
瑟兰迪尔需要一场“意外”，一个能让西里尔家族自己暴露，或者能让他拿到关键证据的机会。
这个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诡异。
三天后，一名乔装的黑市代理人送来一份加急密报。不是用信，而是口头传递，只对瑟兰迪尔一人说：“‘夜枭’传话，有客人出高价，点名要买关于‘影月之石’和‘灰岩诅咒’的所有原始记录副本，特别是八十年前教会封存的那部分。”
“客人身份隐秘，但押金是西里尔银矿新铸的、未流通的特种钱币。
“他们要得很急，愿付市价十倍。”
瑟兰迪尔瞳孔微缩。西里尔家族在通过黑市渠道，搜寻当年教会封存的档案！他们果然对那段历史知道得不够详细，或者想确认什么。这是个陷阱，也是个机会。
“接。”瑟兰迪尔对代理人低声道，“但告诉‘夜枭’，原件没有，只有一份我精心修改过的‘副本’。里面大部分是真的，但关键几处，关于矿石具体特性、诅咒触发条件和封存地点要动点手脚。
真的部分要足够真，能取信于人；假的部分要足够要命，能引蛇出洞。价格……可以谈，但交货方式和地点，必须按我的来。”
他要伪造一份致命的诱饵，把西里尔家族，很可能是薇薇安公主本人，引到台前。
计划在秘密中紧锣密鼓地布置。瑟兰迪尔调动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灰色资源，设计了一个复杂的交接链。最终地点，定在城西码头区一个废弃的旧仓库，时间在五天后的午夜。那里鱼龙混杂，易于布置，也便于脱身。
与此同时，莉诺雅的身体在瑟兰迪尔的帮助下稳定，但精神依然脆弱。瑟兰迪尔知道，他需要给她一点事情做，分散她绝望的注意力，同时也为可能的行动做准备。
他再次“奉命”探望，这次屏退了莉莉安。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感觉好些了吗？”瑟兰迪尔问，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
莉诺雅靠在床头，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他。“嗯。谢谢你……又来看我。”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听到一些……下人的议论。母亲最近很忙，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瑟兰迪尔走近两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主母在为你担心，也在为家族考虑。”他选择说实话，但不说全，“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西里尔家族可能确实不简单。但还需要证据。”
莉诺雅的眼中燃起一丝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决心。“我能做什么？”
“你认识西里尔家那位少爷吗？或者，了解薇薇安公主多少？”瑟兰迪尔问。
莉诺雅摇头，带着厌恶：“只在宫廷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一个虚伪的草包。薇薇安公主……她很美，也很聪明，但感觉……很遥远，看不透。你怀疑她？”
“她在收集和‘影纹矿’有关的一切。”瑟兰迪尔低声道，“莉诺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机会拿到能证明西里尔家族图谋不轨的证据，但可能需要你冒一点险，你愿意吗？”
莉诺雅几乎没有犹豫。“愿意。只要能让这该死的婚约作废，只要不嫁给那个家族的人，我愿意做任何事。”她看着他，眼神执拗，“告诉我，我要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要做。继续‘静养’，表现得顺从一点，甚至可以……透露出一点对婚约不再那么抗拒的假象，让母亲和外界放松警惕。”瑟兰迪尔看着她，“最难的部分是等待，和演戏。你能做到吗？”
莉诺雅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我能。为了自由，我能演。”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瑟兰迪尔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但很用力。“瑟兰迪尔，你会一直帮我，对吧？不管发生什么？”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瑟兰迪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冰凉。“我保证过。”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就在你隔壁，不会走远。记住那个哨子，有危险就用。但平时，忍耐，观察，等待我的信号。”
这次，莉诺雅没有哭，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瑟兰迪尔也意外的事。
她忽然倾身向前，很快地、带着决绝和孤注一掷的味道，将自己微凉柔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唇。
那不是一个熟练的吻，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亲吻，只是笨拙的贴合，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药草的清苦，以及少女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她的睫毛颤抖着扫过他的脸颊，呼吸急促。
瑟兰迪尔愣住了，没有动，也没有推开。这个吻短暂得只有一瞬，莉诺雅就飞快地退了回去，脸颊涨得通红，不敢看他，胸口起伏。
“这……这是我的决心。”她低着头，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别……别误会。我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瑟兰迪尔看着她羞红却倔强的侧脸，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那里又有泪水渗出。“我收到了。”他低声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这份决心，很珍贵。收好它，别浪费了。等我消息。”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混合着泪水的味道。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莉诺雅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单纯闹脾气的大小姐，她成了他这场危险棋局中，自愿踏入的、带着炽热爱恨的盟友。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午夜将至，城西码头区笼罩在浓雾和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船上的灯火，像漂浮的鬼眼。废弃的“鲱鱼仓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寂静无声。
瑟兰迪尔没有亲自去。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脸上做了简单伪装，潜伏在仓库对面一栋废弃水手酒馆的二楼，透过破碎的窗户，用一枚附加了鹰眼术的单筒镜观察着。
他身边跟着两个用重金临时雇佣的、口碑尚可的亡命之徒，负责警戒和必要时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码头区深夜的嘈杂渐渐平息。就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刻，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仓库侧面的巷道口。
他们行动敏捷，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占据了仓库周围的有利位置。是护卫。
接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厢用料考究的封闭马车，在浓雾中缓缓驶来，停在仓库正门前。
马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转身，从车厢里扶下另一个人。
那人同样披着斗篷，但身形纤细得多。下车时，一阵夜风拂过，微微掀起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了小半张脸和一抹铂金色的发丝。
虽然距离不近，光线昏暗，但瑟兰迪尔握着单筒镜的手猛地收紧。
是薇薇安公主！她竟然亲自来了！这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他抛出的诱饵，钓到了一条远超预期的大鱼！
薇薇安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向仓库虚掩的大门。她似乎对那个高大护卫低声吩咐了句什么，然后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仓库里提前放置了一盏昏暗的风灯，光芒从门缝渗出。
瑟兰迪尔屏住呼吸。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伪造的卷宗就放在仓库中央的木箱上。里面真真假假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影月之石”的“正确激发仪式”和“灰岩伯爵家族真正的封存地点”的假信息，是否能骗过这位精明的公主？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仓库里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突然，仓库里那盏风灯的光芒晃动了一下，似乎被快速移动的人影遮挡。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传来，是薇薇安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仓库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薇薇安的身影有些踉跄地冲了出来，斗篷的兜帽已经完全滑落，露出她苍白失色的脸。
她手中紧握着那份卷宗，但眼神里没有得手的欣喜，只有震惊和一丝……恐惧？她对着护卫急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瑟兰迪尔心头一沉。不对！情况有变！她发现了卷宗是假的？还是卷宗里有什么东西，触发了她意想不到的反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仓库周围地面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开始蠕动、汇聚，如同活过来的黑色潮水，迅速朝着薇薇安和她护卫的脚下蔓延！那不是普通的黑暗，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冰冷刺骨的恶意！
“阴影生物！是陷阱！保护殿下！”高大的护卫首领厉声喝道，拔出了长剑。其他护卫也纷纷亮出武器，但面对这无形的、从地面涌出的黑暗，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薇薇安脸色更白，但她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快速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一块深色的、不规则的石头，对着蔓延而来的阴影潮水。
那石头微微一亮，涌向她的阴影似乎停滞了一瞬，但随即以更汹涌的态势扑来！
瑟兰迪尔看得分明，薇薇安手中的，正是一块“影纹矿”！而且看起来比她之前给他的那块碎片品质更高，蕴含的阴影能量也更活跃！
她在用影纹矿对抗阴影？还是……她的出现，她手中的真品，反而刺激或者引来了这些隐藏在码头区阴影中的东西？
是“晦暗之瞳”的伏兵？还是“幽影涧”力量的自然外泄？瑟兰迪尔不确定，但危险是实实在在的。
护卫们已经和那些从阴影中凝聚出的、形态模糊的黑色触手状怪物战在一起，剑刃砍上去效果甚微，反而有护卫被阴影缠住，发出痛苦的闷哼。
薇薇安在几名贴身护卫的死命保护下，试图冲向马车。但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车周围的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车夫被甩了下去。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瑟兰迪尔脑中念头飞转。薇薇安遇险，她手中的真品影纹矿和那份伪造卷宗都在那里。如果他现在出手，是救，还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两名临时雇佣的亡命徒，他们看着下面的超自然战斗，脸上也露出惊惧。靠他们不行。
瑟兰迪尔一咬牙，做出了决定。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莉诺雅给的、较小的影纹矿碎片，握在左手，又将伊索尔德主母赐予的“暗月守护”握在右手。
两件物品在手，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应：碎片传来冰凉和细微的共鸣悸动，“暗月守护”则是稳定的清凉。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两名亡命徒低喝：“在这里别动，如果看到我发出红色信号，就朝仓库门口扔烟雾弹，然后从预定路线撤离，尾款加倍！”
说完，他不等两人回答，如同狸猫般翻出窗户，借助建筑阴影和堆积的货箱，悄无声息地朝着混乱的战团侧面迂回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