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雨声不停在少年耳边响彻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切割着他仅剩的清醒。
少年穿着破旧的校服,衣领泛黄,袖口脱线,左肩处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那是他用了三年的钢笔漏墨留下的痕迹。他留着长发,发尾参差不齐,显然是用剪刀自己修的,过了肩膀的长度在雨中被风吹得黏在脸颊上。少年的身体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
他的眼里只有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
少年自言自语的走在小巷中。
这条小巷子乱糟糟的,生锈的广告牌上残留着上世纪的标语,杂乱的电线像蛛网般在头顶交织,随意停着的电动车东倒西歪,有几辆的座椅被划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堆发酵的酸臭,这是城市角落里特有的气味——被遗忘的气味。
少年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扫过墙角那只翻倒的垃圾桶,扫过地面上碎裂的瓷砖缝隙里长出的杂草。
忽然,他举着伞的手,松开了。
伞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伞骨朝上,像一朵溺水的花。
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跑车堵在小巷口,车身漆黑如墨,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少年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当然也不知道那辆车的价值——那是价值两百万的林肯,光是一年的保养费就够他活十年。
跑车的车门打开,走下去了两个男人。
两位男人身穿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面料在路灯下反射出细密的光泽。他们下车后,不约而同地紧了紧手上戴着的黑手套——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其中有一个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却空洞;而另一个男人嘴角有一道横着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随着他咀嚼口香糖的动作微微蠕动。
那两个男人给少年的感觉,跟每天挤地铁的上班族没多大区别——这是第一印象。但少年在孤儿院待过太多年,见过太多隐藏真实面目的大人,他知道有些人穿上西装是上班族,脱下西装就是另一种生物。
而这两个人,只要脱下西装,就会看见差点被肌肉撑爆的白衬衫。
“您好,请问……”
戴眼镜的西装男人对着少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弧度精准,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细纹也配合着舒展开来——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是在少年眼中,那个微笑,比任何东西都恶心。
那种对着镜子模仿面部表情、练习了无数遍才呈现出来的“温柔”,像是塑料花,像是蜡像馆里的人偶,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试图伪装成活人。
“我不是!”
少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我不是什么林君!!!我也不认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酸液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涌上喉咙,烧灼着他的食道,感觉要冒到嗓子眼了。他连忙用双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的干呕。双腿微软,膝盖发颤,有种要跪下的感觉。
他的面色惊恐,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涎水——惊恐之中,又带着几分后悔。
他说漏嘴了。
不是林君——这意味着他确实是林君。
眼镜男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无论是谁都会僵住吧——毕竟别人对你笑一下,你却想呕吐,这换谁都会觉得尴尬。那僵住的微笑像一面碎裂的镜子,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更像是一种……困惑。
就好像他的数据库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预案。
伤疤男人大大咧咧地嚷嚷起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声音粗犷得像砂纸摩擦铁皮:
“于兰,别给他磨磨唧唧的了!赶紧打晕带走!家主要的人必须带走,这任务要是做不好,咱俩的小命随时都会没的!”
眼镜男人——于兰——侧过脸去,看着伤疤男人。
伤疤男人看着眼镜男人侧过来的脸,不由地打了一阵冷颤。
那是一双绝对理性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睛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正在以超人的速度评估着眼前的一切——伤疤男人的位置、距离、动作趋势、可能造成的威胁、最佳的反制方案。
伤疤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里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刚缓过劲来的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又站了起来。身体很虚弱,双腿还在微微发抖,只能勉强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可能折断,却偏偏没有折断。
眼镜男人撇过头去,重新看着少年。
“砰——”
一拳打到了眼镜男人的脸上。
干净利落,毫无预兆。
拳头不大,力气也不足,但角度刁钻——瞄准的是鼻梁与眼眶之间那块脆弱的区域,精确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能做到的程度。
眼镜男人被打后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疼——这点力道对他来说连蚊子叮咬都算不上。
而是因为——
他根本没想到少年会动手。
在他的计算中,一个十七岁的、营养不良的、刚刚吐过的、被两个明显是专业人士的成年人堵在小巷里的少年,应该有的反应是恐惧、是求饶、是逃跑——而不是挥拳。
这不是理性。
这是疯子。
“啪——”
少年的左脸多出了一道拳印。
伤疤男人在眼镜男人被打的一瞬间就还手了,而且还是那种极致无声的还手——没有破风声,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明显的蓄力动作,就像一条蛇的吐信,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少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长发甩到脸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牙齿硌破了口腔内壁,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噗哈哈哈哈——”
少年笑了。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笑声从那片阴影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之后还在努力发出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咳嗽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雨水里晕开成淡红色的水渍。
他只是感觉疼痛。
但对他来说,有这种疼痛也足够了。
至少——至少这种疼痛能把他从绝望的回忆中脱离出来。那栋废弃的后院,那个被强行亲吻的少年,那个站在阴影里目睹了一切的自己,那双痛苦而歉意的眼睛——
痛。好痛。但痛是好的。痛意味着他还活着。痛意味着他还能感觉到什么,而不是被那个画面完全吞噬,不是被那句“他不过是可怜你而已”反复凌迟。
那两个男人看着少年的眼神,如同看着疯子。
这两位的内心吐槽大概是: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被打了还会笑得那么大声?
但少年没有给他们继续思考的时间。
“开始运作(Start operating)”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声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小巷活了过来。
垃圾桶的盖子被顶开,下水道的铁栅栏缝隙里涌出毛茸茸的灰色身影,街道上积水的凹陷处也窜出了湿漉漉的小东西——老鼠。三十多只老鼠,从各个角落涌出,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一样,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微型军队。
那群老鼠发疯般地冲向那两个男人。
西装革履的专业人士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他们能徒手打断砖头,能在一秒内出拳三次,能用领带勒死一个成年人——但面对三十多只爬上裤腿、钻进衣领、咬住手指的灰色小东西,他们的反应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慌乱、烦躁、想跺脚、想甩开。
“该死——”
“别咬——”
他们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扑向自己衣服上的老鼠,可还没拍下几只——
老鼠们的身体上,开始闪烁红色的光。
一下。
两下。
慢慢地变快。
“这是——”
伤疤男还没把话说完——
“砰!砰!砰!砰——!”
那群老鼠们如同烟花般绽放了。
光彩噼里啪啦的,红色、橙色、白色的火光在狭窄的小巷里炸开,碎片和火星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臭味和蛋白质燃烧的恶心气味。若不是下着小雨,路过的行人就会以为是哪个不怕死的在白天放烟花。
可是呢,现在是下雨天,路上也没有行人。
四散的火花散去后,烟雾中露出两个男人的轮廓。他们只是裤脚微微被烧着了一点,西装外套上有几个焦黑的洞,脸上沾了些灰——仅此而已。并无多大烧伤的痕迹。
“可恶,你这小子真够阴的……等等人呢?!”
两个男人顿时四处张望。
可那么大一个活人,就是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下东倒西歪的垃圾桶碎片、还在冒烟的纸板、以及几具焦黑的老鼠尸体。
雨还在下。
少年听着汽车启动后离开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声音越来越远,引擎的轰鸣被雨声吞没,最终彻底消失。
“哐当——”
垃圾桶晃了晃,然后砰的一声倒地了。
少年从垃圾桶里爬了出来。
他头顶着一个香蕉皮,身上沾满了菜叶、塑料袋、咖啡渣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粘稠液体,脏兮兮的,狼狈极了。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垃圾,动作机械而麻木,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咚咚咚咚——”
脚步声传来。
少年的身体像触电般绷紧,眼神在零點几秒内从涣散变得锐利。他依然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表情,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微微下沉,双腿分開,膝盖微曲——一种随时可以扑出去或者逃跑的姿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少年低头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
那是一双黑色的牛津鞋,鞋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鞋带上打着完美的蝴蝶结,没有一丝褶皱。裤脚与鞋面之间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袜子——所有细节都一丝不苟,像是一个活着的穿衣镜广告。
“小伙子挺聪明啊,知道会用使魔引走那两个人……”
这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声音,不过听声音感觉像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声音温和,语速缓慢,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亲切和慈爱。
少年抬头看去。
那老人——
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面料厚重,剪裁考究,像是上世纪英国老牌裁缝铺的手工制品。内穿着白衬衫,领口挺括,系着黑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方正而紧致。头上戴着报童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额头。左手还拿着一个金怀表在看时间,表盖翻开,露出泛黄的珐琅表盘和两根纤细的蓝色指针。
这身穿着给少年一种别样的反差——
本以为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可这身穿着却让人想到了黑帮老大。
少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老爷爷,身体作出攻击的架势,重心更低了一些,右手微微攥拳,左手藏在身后——那是他习惯的起手式,左手藏着折叠刀。
可是他的脚,却缓慢地往后撤。
一步。
两步。
右脚后跟已经碰到了墙根。
这些小动作在老爷爷看来,只是一只受惊的小猫在寻找自己的安全地带。
“噗——”
少年愣住了。
因为老爷爷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社交礼仪式的轻轻环抱,而是一个紧紧的、用力的、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里的拥抱。老爷爷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力量大得出奇——那种力量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应该拥有的,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老爷爷好像害怕失去某种珍贵的东西那样,抱着他。
“刘陨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这些年受苦了。”
少年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头顶,渗过头发,触到头皮。
“爷爷来接你了。”
爷爷。
这个词语对少年来说,实在是过于陌生了。
他的记忆里没有爷爷。没有奶奶,没有外公,没有外婆,没有任何一个亲戚。在他三岁的时候,他被告知父母因为意外坠机了。当时的少年,哭得稀里哗啦,嚎啕大哭,哭到嗓子哑了还在哭,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要爸爸妈妈回来。
可是没有人回来。
十五年了。
十五年后,又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一个自称是自己爷爷的人。
这让人……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应该推开吗?应该质问吗?应该愤怒吗?应该流泪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老人的怀抱很温暖。暖得让他想起一些早就被遗忘的东西——也许是三岁之前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感觉,也许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从未拥有过的感觉。
老爷爷松开怀抱,低头看着少年——少年的脸上有雨、有泪、有血、有脏兮兮的垃圾残留物,乱糟糟的,像一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流浪猫。
老爷爷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像于兰那样精准到令人作呕——这个笑容是皱巴巴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嘴角的弧度也不对称,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牙龈。
但它是真的。
“走吧,”老爷爷伸出手,“跟爷爷回家。”
少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双苍老的手,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
他犹豫了很久。
雨还在下。
最终,少年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苍老的手掌里。
老爷爷拉着他坐上了停在巷口看起来很贵很贵的车。
车的后排是真皮座椅,柔软得像要把人陷进去。少年浑身湿透,脏兮兮地坐上去,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散发着垃圾堆味道的印子。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这车看起来太贵了,他怕弄脏。
但老爷爷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好。
车缓缓开走了。
离开了那条小巷。
离开了少年为自己建设的魔术工坊——那个藏在小巷深处废弃配电室里的、堆满了偷来的魔术书和自制的简陋魔术礼装的小空间。
离开了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培养的、一夜之间全部炸死的老鼠们。
离开了他作为“野犬”独自生存了十五年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灰色地带。
来到了一栋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