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京都天阴着。
风从街口穿过来,卷着一点潮气,吹到脸上不算冷,就是黏。洛小瑶站在茶铺二楼的窗边,手压着窗框,指腹蹭到一层薄灰。
待命点确实比上次近。
近得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那座庭院的正门。白墙,黑瓦,门檐底下挂着两只旧灯笼,红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贴着木柱。再往里一点,是会客厅的落地窗,窗纸半透,能看见人影晃过去。
出发前,苏可馨只说了一句。
“这次你在一百米内。”
洛小瑶抬头看她。
苏可馨把外套扣好,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进院子。”
“知道。”
“真出事,按规则走。”
洛小瑶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声音发硬:“你昨晚说过了。”
苏可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现在她人已经在庭院里了。
风清扬跟她一起进去,院门开了又合,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层门帘放下来,里外一下分成两个世界。
慕雪遥站在茶铺门口那边,手里摊着一张折得很薄的街区图。图上三条线,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A线,菜市场后巷。”
她的指尖点了一下。
“B线,东侧连廊。”
又点一下。
“C线,地下车库坡道。”
洛小瑶凑过去看。
“你盯正门。”慕雪遥说,“我走一圈。”
“我跟你”
“你留着感知。”
话很短,没商量。
洛小瑶嘴角动了一下,没再争。她现在已经能分得清什么时候顶一句是嘴硬,什么时候顶一句是添乱。
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响。
王司徒那边接入了。
“会客厅收音正常。”他说,“信号有衰减,但还能听。别指望定位,今天这地方像被人套了三层塑料袋。”
紧接着是茶杯磕桌面的轻响。
苏可馨的声音先传过来,平平的:“涂山兄换地方倒是勤。”
涂山炎笑了一下。笑声隔着电流,也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味道。
“上次在静水阁,是借地方说话。今天请师妹来家里,是想让气氛轻一点。”
洛小瑶听着这句,手指下意识扣紧了窗框。
家里。
他说得真顺。
像院子里那套茶具本来就该等着苏可馨坐下,像她们这些在外面吹风盯哨的人,才是不该出现的杂音。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正门没动静。
门口那两个保安从她们来时就没换过站姿,肩膀太平,眼神太稳,不像看门的,像插在地上的桩。街对面停着一辆市政维修车,车门敞着,里面没人。车尾摆了两个橙色路锥,漆新得扎眼。
十几分钟后,慕雪遥回来了。
她身上没什么尘,只有鞋底沾了一点灰。
“A线有围挡。”她说。
“真施工?”
“牌子是真的,工人不像。”慕雪遥把图铺在桌上,指甲点着菜市场那一段,“地上没泥,工具上也没灰。有个男的手里拿扳手,虎口一点茧都没有。”
洛小瑶皱了皱鼻子。
她刚才没过去,现在听慕雪遥一说,脑子里先蹦出来的反应不是“怪”,而是“太干净了”。
像故意摆给人看的布景。
“B线呢?”
“更脏。”
慕雪遥把图往右边一拨。
“东侧连廊挂了临时检修牌,地下埋了两枚灵力探针。做得很浅,像是怕我们看不见。”
洛小瑶抬眼:“怕我们看不见?”
“对。”慕雪遥语气很冷,“看见了,才会去剩下那一条。”
她的指尖落到最后那条线。
C线,地下车库坡道。
茶铺二楼的窗正好能看见那边入口。灰色水泥坡道向下斜,灯开着,车库里面安静得像没人用过。坡道口一辆车都没停,干净得过分。
洛小瑶盯着那片口子,尾巴尖在衣摆下面轻轻绷了一下。
“太像请我们进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
慕雪遥抬手按了按耳麦。
“王司徒。A堵,B脏,只剩C。”
耳麦那头键盘声停了一瞬。
“收到。”王司徒说,“我查施工备案。”
洛小瑶重新看向庭院。
会客厅那边能看见两道坐着的人影。苏可馨坐得很直,背影薄而稳。她对面那道人影姿态松一些,偶尔抬手,像在给自己添茶。
距离不算远。
可就是这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最折磨人。
她看得见苏可馨的肩线,看得见风清扬起身拿杯子的影子,甚至能听见涂山炎说“师妹”两个字时尾音带的那一点笑。
可她进不去。
昨晚那股火没灭,现在只是被压成了更细的一条,贴着胸口往里烧。她想起自己在本子上写的那句“我不是东西”,手心又开始发热。
耳麦里忽然传来王司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过去六小时,A、B两条线都有临时施工备案。报批公司同一家,壳子。底下挂的是涂山去年投过的一只基金。”
慕雪遥的眉头压了下去。
“故意的。”
“故意得很完整。”王司徒说,“他们不怕我们看见,就怕我们不看见。”
洛小瑶正要说话,另一道呼吸声突然插进来。
很轻,但乱了一拍。
花如雪。
“怎么了?”王司徒问。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花如雪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对。”
洛小瑶转头看向慕雪遥。
慕雪遥也在听。
花如雪那边像是走了两步,银线碰到桌角,发出一下极细的擦声。
“什么不对?”王司徒追问。
“空气。”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
“像出事前那次。人还没动,网先落下来。外面有人在收。”
洛小瑶手臂上起了一层很浅的鸡皮疙瘩。
她没见过花如雪家里那场事,只见过她偶尔做噩梦醒来时,眼底压着的那点白。花如雪这种人,不会拿这种感觉开口吓人。
慕雪遥已经不再看地图了。
她望着地下车库那条坡道,眼神像刀背一样冷。
“撤离路线被预处理了。”
洛小瑶刚要接话,会客厅那边的收音忽然清楚起来。
大概是有人碰了一下桌面,收音器位置动了。
涂山炎在里面说:“第二次见面,总该比第一次更接近结果。”
苏可馨没接他这个“结果”,只问:“涂山兄今天想补哪一条细节?”
“都可以。”
涂山炎笑着说。
“师妹关心哪一条,我们就谈哪一条。”
洛小瑶听得胃里发堵。
她正想骂一句,耳麦里陡然一静。
下一秒,王司徒的声音切了进来。
语速快了,但一点没乱。
“全员注意。”
茶铺二楼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洛小瑶和慕雪遥同时直起身。
“判断更新:围杀预备。”
王司徒那边有纸张翻动声,像他把什么东西拍在了桌上。
“A线围挡开始收口,B线探针上线,C线车库口刚进了一辆空车。执行预案C。”
洛小瑶心口猛地一缩。
她看向庭院。
会客厅的落地窗后面,苏可馨的人影动了。
王司徒的声音还在继续,稳得让人发冷。
“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慕雪遥已经抄起桌上的图,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走。”
洛小瑶却没立刻动。
她盯着落地窗。
苏可馨站起来了。哪怕隔着一层窗纸和一段街,她也能认出来那个动作。先放下茶杯,再把椅子推回去半寸,连起身的角度都不多不少。
她像平常每一次要结束谈话那样,对着对面微微笑了一下。
耳麦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抱歉,我有急事。”
洛小瑶这才看见涂山炎。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伸手拦。
只是坐在原位,头很轻地偏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洛小瑶正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
可她看见了。
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像他也在听。
后背那层汗一下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