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花丶 | 字数：2756
洛小瑶后来回到宿舍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折痕压得很深——指甲划出的白线。
纸上的字迹是苏可馨的。左边一列，右边一列。她在花如雪铺位上读了很久。读完之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以下是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
深夜。宿舍。
苏可馨一个人。
桌灯开着，光照的范围刚好覆盖桌面。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洛小瑶的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花如雪来收拾过。
桌上摊着她的童年训练档案复印件。龙组存档版——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编号和日期戳，内容不可修改。她在存档那天就把每一页都记住了，但今晚她需要再看一遍。
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分开。
她拿了一张白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洛小瑶用过的那支，笔帽上还有牙印。笔帽拧开的时候她的指腹摸到了那排齿痕，很浅，是洛小瑶写作业想不出答案时咬的。
纸的左边写训练科目。右边写——不在科目里的事。
她从第一条开始。
左边："圣光频率调谐·九尾共振。训练编号SS-003-F2。目的：使圣光频率与九尾灵力产生最大共振效率。"
右边，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墨晕开了一圈，很小。
然后写——
"第一次见她变身时吓了一跳。不是训练里描述的那种'九尾载体觉醒状态'——是一个女孩突然多了九条尾巴和一对狐耳，蹲在地上手足无措。然后觉得她耳朵好软。想摸。忍住了。"
第二条。
左边："保护本能强化·级别三。训练编号SS-003-P3。目的：在九尾载体受到威胁时产生即时保护反应。"
右边——
"她迷路时画了安全屋平面图。每个转角标了箭头。标注了卫生间位置、饮水机位置、最近的出口。备注写的是'给方向感为零的小狐狸'。画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把'小狐狸'划掉了。又犹豫了一下，在划掉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
苏可馨写到"小狐狸"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笔尖抬起来，又落下去。
继续。
第三条。
左边："九尾载体状态监测。训练编号SS-003-M1。目的：实时监测九尾载体的灵力波动、情绪阈值及威压临界点。"
右边——
她写了很久。
"记住她不吃香菜。记住她睡觉时尾巴卷成一团，第九尾会搭在第三尾上面。记住她害怕时耳朵往后压，压得越紧越害怕。记住她笑的时候第九尾会翘起来——真心笑的时候翘十五度，礼貌笑的时候只翘五度。记住她嘴硬说'我才不想你'的时候尾巴尖会抖。幅度很小。但我看得到。"
写到"我看得到"的时候字迹歪了。她把笔停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压了两秒，等手稳了，才继续。
第四条。
左边："灵力过载紧急处置。训练编号SS-003-E1。目的：在九尾载体灵力过载时进行紧急抑制与疏导。"
右边——
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她发烧时守了一整夜。不是因为灵力过载。灵力数据是正常的——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她烧糊涂了会喊妈妈。声音很小，像小时候的声音。怕她醒来发现没人在会难过。所以守着。"
她在这一条的末尾多写了半行——手速快了，字变小了，像是怕自己不写就忘了：
"中间她翻身的时候抓了一下我的手指。抓得很紧。她不知道。"
——
第五条。
左边是空的。
训练档案里没有第五条了。SS-003系列只有四个科目——频率调谐、保护本能、状态监测、过载处置。四个科目覆盖了有苏家认为"控制九尾载体"所需要的全部能力。
苏可馨在左边写了一个字："无。"
右边——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笔尖聚成了一滴，差点掉下来。
"在她不在的第五天晚上，对着她的枕头说了一句'我想你了'。没有训练编号。没有任何科目教过我说这句话。"
——
"这不在训练科目里。"
"训练教的是'保护九尾载体'。"
"我做的是'保护洛小瑶'。"
"操作可能重合。动机完全不同。"
她把笔放下。
看着那张纸。
左边每一条都有编号，有目的，有评估标准——是有苏家的人花了十年写出来的。字体是打印体，排列整齐。右边每一条都没有编号——是她自己花了这些日子过出来的。字体是手写，越往后越歪，因为手在抖。
左边教她怎么做。
右边是她为什么做。
——
苏可馨拿起那张纸。
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深——指甲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白线。
起身。
走到洛小瑶的床边。床铺过了，枕套换过了——花如雪帮忙换的，洛小瑶搬走后花如雪来收拾过一次。但枕头还是洛小瑶的枕头。洛小瑶的枕头比苏可馨的矮——她喜欢低枕，说高了脖子疼。
她把折好的纸塞到枕头下面。
手在枕头上停了一秒。
枕头上没有尾毛了——花如雪换枕套的时候清理过。但苏可馨的手指还是在枕头表面摸了一下。枕头套的面料有一点起球，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不在。
她把手收回来。
这张纸不是写给洛小瑶看的——如果她不回来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但如果她回来。如果她把枕头放回这张床上。如果她躺下的时候感觉枕头底下硌了一下。
那她就会看到。
苏可馨关了灯。
桌灯灭掉的瞬间房间里黑得很彻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洛小瑶不在的时候她把缝也关了。没有理由留了。
在黑暗中坐到自己的桌前。
桌上还摊着训练档案。左上角的编号在黑暗中看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
今晚不写日志。今晚只需要记住右边那一栏。
每一条。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一个人的呼吸在空房间里特别清楚。两张床，一张有人，一张没人。六十厘米的距离——跟有人在的时候一样。
但安静了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