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居的静谧被晚风揉碎,沾着灵草清香的气息弥漫在四周。兔眠正蹲在眠云小筑的院角,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日从药谷带回的凝露草。
药谷这一行,他带了许多凝露草回来。其中一束被他插在床头的花瓶中,另外几束都种在了院内。
洁白的花苞被他轻捏在指尖,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映着廊下的灯火,泛着细碎的光。
他将选好的几株嫩草放进石臼,细细捣成青绿色的汁液,动作轻柔,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在书房时,他常能瞧见沈清辞眉心轻蹙的模样,指尖扶着石桌时,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凉。
尤其是那天前往药谷一行,那眉头微皱的模样甚是令人担心。
他自是知道沈清辞前往拍卖会的本意是购买镇魂玉来安抚血脉的躁动。想到凝露草有安神之用,便想着把这草汁涂在她常握的茶杯柄上,许是能让她舒服些。
兔族的凝露草本就有安神定气的微末功效,只是从前族中只当寻常草植,如今倒成了他能悄悄护着沈清辞的小法子。
石臼轻响间,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兔眠抬头,便见沈清辞立在廊下。
她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银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凌厉,却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倦意。晚风拂过,她的指尖不经意拂过眉心,那点轻蹙的弧度,被兔眠看得分明。
“主人。”兔眠连忙起身,耳尖轻轻晃了晃,手里还攥着刚捣好的凝露草汁,“您回来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青绿色汁液上,又扫过院角摆得整整齐齐的凝露草,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脚步轻移走到他面前:“捣这个做什么?”
兔眠指尖微蜷,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我瞧着主人今日晨起……似是不太舒服,凝露草能安神,想着涂在茶杯柄上,您握着手能暖些。”
话音落下,身前的人静了片刻。兔眠正忐忑,眼神中带着些许小期待,两只耳朵耷拉着,一眼就能看出情绪。
这乖巧模令沈清辞心底一软,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兔耳,动作温柔,带着熟悉的清冽冷香。她的指腹摩挲着他耳尖柔软的绒毛,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也柔了几分:“倒还记得这些。”
兔耳触感绵软,倒是令人有些上瘾。
这是沈清辞又一次这般主动又温柔地揉他的耳朵,兔眠的耳尖瞬间泛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只乖乖站着,任由她触碰。
沈清辞揉了片刻,收回手,目光落在石臼里的凝露草汁上,淡淡道:“倒是有心,只是下次不必这般麻烦,清月居里安神的灵草多得是。”话虽如此,眼底的倦意却散了几分。
她转身走向屋内,兔眠连忙跟上,看着沈清辞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侍女路过时,低声对沈清辞说的那句“苏小姐近日总在清月居外徘徊,还与陌生修士接触”,彼时沈清辞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虽未多言,却抬手布下了一层更密的禁制,将清月居裹得严严实实。
兔眠心里悄悄犯嘀咕,那位苏小姐素来与主人不和,这般徘徊在外,定是没什么好事。
他端过刚沏好的茶,茶杯柄上早已涂了薄薄一层凝露草汁,温温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递到沈清辞面前:“主人,喝茶。”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柄的温软,余光瞥见兔眠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抿了一口茶。
清冽的茶香混着凝露草的淡香,顺着喉咙滑下,连经脉里那点隐隐躁动的灵力,都安分了些许。
她忽然想起,再过三日,便是每月十五的潮汐之日。
身为九尾狐族与深海龙族的混血,每逢潮汐,深海龙族的血脉便会不受控制地躁动,与狐族的灵力相冲,从前尚有镇魂玉勉强压制,可如今镇魂玉已碎,那点躁动便像蛰伏的兽,正一点点苏醒,晨起的眉心发紧、指尖发凉,不过是前奏。
她本想瞒着兔眠,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可方才少年小心翼翼为她捣凝露草汁的模样,却让她心底那点坚硬的防备,软了一角。
“往后几日,清月居的禁制会紧些,无事便不要出院子。”沈清辞放下茶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苏晚璃在外头不安分,别让她扰了你的修习。”
兔眠连忙点头:“我知道了主人,我就在院里整理药草,哪儿也不去。”他虽不知沈清辞为何突然这般叮嘱,却也听话,只想着守在清月居里,不给主人添乱。
夜色渐深,兔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他想起入夜前,自己起夜去院角收凝露草,竟看到沈清辞独自立在庭院的桂花树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芒,月光落在她身上,竟能看到她脖颈处,有细碎的银鳞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背影孤傲又落寞,像被全世界隔绝在外。
兔眠站在廊下,不敢上前,只觉得主人好像藏着无数的心事,那些心事沉重得,连她自己都扛不住。
他悄悄摸出怀中的狐形玉佩,那是沈清辞送他的清月居信物,温润的玉质贴着心口,带着淡淡的灵力,让他稍稍安心。
他攥着玉佩,在心里默默想,若是自己的灵力再强些,是不是就能帮到主人了?是不是就能让她不再那般落寞了?
而此刻的主殿书房,沈清辞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深海龙宫志》。她的指尖划过书页上的一行字,墨色的字迹清晰入目:“潮汐之日,龙血躁动,唯龙心泉之水,可镇血脉相冲之躁。”
龙心泉,在深海龙宫最深处,那是她父族的地界,只是她身为混血,多年来从未踏足。如今镇魂玉已碎,她只能靠自身灵力运作压制躁动,可潮汐之日带来的灵力紊乱……很难凭她自身压制。
她必须去龙宫,取龙心泉之水。
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龙心泉的图案,沈清辞的目光望向窗外眠云小筑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熄,想来少年早已安睡。
她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有不安,有珍视,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她怕潮汐之日的失控,怕自己那紊乱的灵力,会伤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兔子。
桌角的青瓷茶杯,杯柄上还留着淡淡的凝露草香,那是少年悄悄留下的温暖,像一缕春日的光,照进了她常年清冷的心底。
沈清辞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银色的灵力,轻轻覆在茶杯上,将那点草木香,悄悄融进了自己的灵力里。
三日之后,便是潮汐之日。
她能做的,唯有提前布下层层禁制,护好清月居,护好她的小兔子,也护好自己那点,不愿被人窥见的,心尖的安暖。
晚风穿过书房的窗,拂动书页,将龙心泉的记载,轻轻掩住,只留下一室的清宁,和那点藏在心底,即将被躁动打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