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脱困
头颅在空中翻滚着落下，“咚”地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滚出数尺才停下。洛克无头的身躯僵立片刻，紧握长剑的手颓然松开，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暗红血花。
凄厉的哭喊撕裂了地下城死寂的空气。
“洛克先生——！！”
莉莉雅瘫坐在血泊之中，金色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崩溃的空洞。泪水疯狂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衣襟，也晕不开地面早已凝固的血痕。
艾琳姐没了头颅的身躯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静静立在她身侧，温热的鲜血顺着断裂的脖颈不断滴落，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滩刺目的红。雷克斯断臂残躯横陈一旁，早已没了声息。
不过短短片刻，一路相伴、护着她的同伴，尽数惨死。
诡异人影缓缓收回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漆黑无五官的脸庞微微侧转，中央那团缠绕着暗红血丝的诡异凸起，如同竖瞳般缓缓锁定了蜷缩在地的莉莉雅。
没有呼吸，没有声音，只有一股能吞噬灵魂的冰冷威压，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死亡，近在咫尺。
莉莉雅浑身剧烈颤抖，四肢僵硬得如同灌了铅，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极致的恐惧攥紧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意识却在这绝望的边缘，不受控制地坠入遥远的回忆。
南部边境宁静祥和的小镇，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作为领主最小的女儿，她的世界里，永远站着一道耀眼而强大的身影——她的姐姐，莉薇娅。
姐姐天生拥有顶尖魔法资质，强大、耀眼、无所不能，从记事起，便永远挡在她身前，替她挡开所有危险与风雨。她永远跟在姐姐身后，像一株依附大树的小花，胆小、怯懦、资质平庸，连大声说话都会紧张，更别说独自面对危险。
十六岁那年，姐姐凭借惊人的天赋，顺利考入艾索斯学院，踏上了前往顶尖学府的道路。临走前，姐姐揉着她的金发，温柔地告诉她，要勇敢一点哦莉莉娅，你是姐姐最爱的人。
那一天起，莉莉雅便一直追随着姐姐的脚步。
即便她资质低劣，即便她性格胆小懦弱，即便父母百般阻拦，劝她留在安稳的小镇，她还是毅然踏上了前往艾索斯学院的试炼之路。她想变得和姐姐一样强大，想不再永远被人保护，想有一天，能站在姐姐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身后。
可现在……
她什么都做不到。
艾琳姐死了，雷克斯死了，洛克先生也死了。
他们拼尽一切保护她，可她却只能缩在原地，瑟瑟发抖，连抬手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洛克先生最后的模样，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他胸膛被贯穿，浑身是血，却依旧挣扎着站起；他握着长剑的手疯狂颤抖，却依旧死死攥紧；他吼着“我不会再逃了”“我必须挡下你”，带着一身崩裂的血肉，挥出了生命里最后一剑。
洛克先生的不服输，他的决绝，他拼到最后一刻都不低头的信念，像一道滚烫的光，劈进了她被恐惧填满的心底。
洛克先生他是英雄。
是拼尽一切，也要护住身后人的英雄。
连洛克先生都能带着这样的信念战斗到最后，她怎么能就这样蜷缩着等死？
心底那丝被恐惧掩埋的微弱火苗，突然剧烈地颤了颤，燃起了一点滚烫的温度。
不……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莉莉雅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金色的眼眸里依旧盛满泪水，却凝起了一丝近乎决绝的颤抖。她颤抖着抬起小手，掌心凝聚起微弱却坚定的淡青色风元素，那是她此刻能汇聚的全部力量。
“风刃……！”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射出数道风刃。
风刃划破空气，带着她对同伴的愧疚，更带着她不愿再懦弱的倔强，朝着诡异人影疾驰而去。
可下一秒——
诡异人影漆黑无五官的脸庞中央，那团暗红血丝微微蠕动，仿佛一张无形的嘴。
滋啦——
射来的数道风刃，在接触到那片漆黑的瞬间，竟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无声无息被彻底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莉莉雅僵在原地，最后一丝光亮从眼底熄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彻底吞没。
诡异人影缓缓抬起手，漆黑的力量在指尖翻涌，凝成一道尖锐的暗影，致命的攻击即将落下。
莉莉雅闭上眼，泪水滑落，嘴唇颤抖着，在心底绝望地呼喊。
姐姐……
姐姐……我好想你……
就在那道暗影即将触碰到她眉心的刹那——
诡异人影的动作骤然一顿。
莉莉雅的身影，竟在原地凭空消失。
没有光芒，没有魔法波动，就像她从未在这片血泊里存在过一般。
诡异人影僵在原地，漆黑的脸庞缓缓转动，那团暗红血丝快速蠕动，似乎在疯狂探查周遭的气息，却再也捕捉不到半分属于莉莉雅的痕迹。
……
一片纯白的空白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无边无际的静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
莉莉雅紧闭双眼，身体仿佛在轻柔地漂浮，泪水还挂在脸颊，嘴里不断喃喃哭喊：
“姐姐……姐姐……”
她猛地睁开眼。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站在她的面前，与她相隔不过半步。
少女有着柔软的白色短发，脸颊圆润得带着几分稚气，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耳尖轻轻颤动；身后九条蓬松的白色狐尾舒展着，缓缓摇曳，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暖融融的光晕，将她包裹在其中。
莉莉雅泪眼朦胧，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道身影扑过去，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哽咽着哭喊：
“姐姐！你终于来救我了！”
狐耳少女微微一怔，狐尾轻轻顿了顿，随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莉莉雅颤抖的后背，声音温柔又清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不是你姐姐哦。”莉莉雅的额头抵在对方的颈窝，泪水刚漫过眼角，就被一句清亮却带着韧劲的女声打断。
“我不是你姐姐啊，你看清楚一点。”
那只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又轻轻把她推离半步。莉莉雅抽噎着抬头，视线越过模糊的泪雾，撞进一对覆着浅银绒毛的尖耳——那对耳朵正顺着主人的呼吸轻轻颤动，耳尖缀着一圈淡金色的绒毛，在地下城昏暗的光线下，像落了细碎的星。
少女抬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自己的狐耳，又晃了晃身后蓬松的尾巴，尾尖的白芒在血污遍地的石地上格外醒目。她的瞳孔是剔透的琥珀色，带着狐族特有的狡黠，却又藏着一丝未褪的后怕。
“我叫星璃·霜尾，狐族兽人。”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鼻腔的微哑，“不是你的姐姐。”
莉莉雅的目光从那对狐耳移到星璃的脸上，又扫过她沾着灰尘与血渍的兽皮短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襟。脑海里闪过艾琳姐温暖的笑容、雷克斯挥拳时的背影、洛克先生最后挡在她身前的决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都……不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泪就再次汹涌而出。她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艾琳姐……雷克斯……洛克先生他们……都被那个东西……”
话没说完，她就哽咽着低下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星璃的琥珀色瞳孔暗了暗，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莉莉雅的后背，动作有些生涩，却格外温柔。她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愧疚与坦诚：“我一直都在这座地下城内，躲在上层的石缝里。”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道诡异人影消失的方向，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那个人影实在太可怕了，它身上的威压连我都扛不住，根本没有余力冲出来救他们。”
星璃的指尖攥紧，又缓缓松开，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但我看着你站起来，看着你……”她的目光落在莉莉雅沾满血污的掌心，“我不能再躲了。最后，我还是鼓足勇气，拼尽了全力冲过来，总算救到了你。”
莉莉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星璃。眼前的狐族少女和她年纪相仿，耳朵还在因为紧张轻轻颤动，却用并不宽厚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区。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力气：“谢谢你，星璃。”
星璃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狐耳欢快地晃了晃：“谢什么？以身相许就行了。”接着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警惕，“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个人影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莉莉雅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洛克先生他们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星璃读懂了她的心思，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安葬他们。等我们安全了，一定会回来的。”
莉莉雅咬着唇，最终还是跟着星璃，朝着地下城深处的一条隐蔽通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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