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决绝
地下城内，只剩下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死一般的死寂。
洛克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身侧——艾琳无头的身躯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地立在原地，温热的鲜血顺着断裂的脖颈缓缓滴落；再看向被吓傻的莉莉雅，小女孩浑身颤抖，金色的眼眸空洞无神，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转眼，又看向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的雷克斯。
朝夕相伴的同伴，在眨眼间尽数惨死。
恐惧、绝望、无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洛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握着剑柄的手疯狂颤抖，长剑几乎要从掌心滑落，他用尽全身力气，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冲上去，想挥剑，想保护身边的人。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在这极致的绝望中，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洛克从小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是比他还要瘦小的妹妹。
两人在孤儿院相依为命，他天生体弱，性格怯懦，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每次被别的孩子拳打脚踢，他只会蜷缩在角落，死死抱住头，一味地逃避。
是妹妹挡在他身前，用小小的身躯护着他，哪怕自己被推倒在地，也会哭着喊：“不准欺负我哥哥！”
那时的他，只会逃，只会躲，连保护妹妹都做不到。
直到五岁那年，他被检测出土系中等魔法资质，命运似乎终于有了转机。他进入战士学院，拼命训练，想要变强，想要不再逃避。可资质平庸的他，拼尽全力，也只混到了下级战士，最终黯然离开学院，成为了一名小镇冒险者。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懦弱的自己。
后来，他加入了一支四人冒险者小队，遇到了那个照亮他整个人生的女孩——莉娜。
莉娜温柔又勇敢，是队里的治愈法师，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他们一起踏过荒野，一起斩杀魔物，一起在星空下约定，等攒够了钱，就离开冒险生涯，找一个安静的小镇，安稳度过一生。
那是洛克人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再逃避，终于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一次普通的委托探险，他们误入了一片禁忌森林，遭遇了一头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高阶暗影魔狼。那魔兽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不过片刻，队里的两名同伴便惨叫着倒下，被魔狼撕成碎片。
血腥的场面，和此刻一模一样。
魔狼的利爪带着致命的黑气，直扑洛克而来。他被吓得浑身僵硬，再一次想要逃避，想要躲起来。
就在这时，莉娜毫不犹豫地扑到了他的身前。
“洛克！小心！”
利爪狠狠穿透了莉娜的胸膛，黑色的魔气瞬间吞噬了她的生机。鲜血染红了洛克的衣衫，莉娜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快跑，洛克，你一定要活下去……快逃！”
莉娜的声音微弱却坚定，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洛克狠狠推开。
下一刻，魔物的黑刃狠狠洞穿了她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洛克的衣襟。
莉娜软软地倒在他怀中，身体迅速变冷，再也没有了呼吸。
“莉娜！！”
洛克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巨大的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的勇气，他浑身颤抖，连握紧剑的力气都没有。身后魔物的咆哮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只能转身，不顾一切地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魔物的嘶吼紧追不舍，死亡的阴影死死咬住他的后背。
他拼命逃跑，像一个彻底溃败的懦夫，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视线模糊。
就在利爪即将撕碎他后背的刹那，一道银色身影骤然从天而降，挡在了他的身前。
银白长发如月光倾泻，身姿挺拔冷艳，周身萦绕着内敛却慑人的魔法威压。仅仅是静静伫立，便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强大气场。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冗长的咒语，她抬手间，银色魔法锋芒闪过，方才还凶戾无比的魔物，瞬间被击溃湮灭。
强大，冷静，从容不迫。
举手投足间，便将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抗衡的绝望，轻易化解。
洛克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耀眼的银色身影，浑身的颤抖渐渐停止。
这一刻，莉娜临死前的模样再次狠狠撞进他的脑海——她满身是血，拼尽全力推开他，眼里满是不舍与牵挂，用生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
他，懦弱、渺小、一无所有。面对危险只会逃避，面对守护只会无力，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只能在血泊里崩溃，在绝望里逃跑。
而眼前这道身影，拥有着扭转生死的力量，拥有着不被任何人左右的强大。
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渴望拥有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积压多年的自卑、痛苦、不甘与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洛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不想再逃了。
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
若是能拥有这样的强大，若是能变得和她一样，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再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强烈的执念，如同火种，在他心底轰然点燃。
那道银色的身影，成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想变强。 他一定要变强。
眼前的惨状狠狠刺穿洛克的眼球——
艾琳无头的身躯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鲜血顺着断颈缓缓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雷克斯断臂的创口还在喷涌鲜血，躺在冰冷石地上毫无声息。浓郁的血腥气钻进鼻腔，每一寸空气都浸满死亡的味道。
这画面和记忆里莉娜倒在他怀中、鲜血浸透衣襟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无力，一样的绝望，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去。
洛克的目光颤抖着转向一旁的莉莉雅。
小女孩浑身僵住，金色眼眸瞪得滚圆，小脸惨白如纸，整个人被恐惧彻底掏空。
他那只一直发抖、几乎握不住剑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长剑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变得尖锐、决绝，再没有半分退缩。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反复回荡，沉重得像巨石砸在心上。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莉莉娅！”
洛克猛地嘶吼出声。
莉莉雅整个人一颤，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一丝神。
她看着艾琳没了头颅的身体，看着那具曾经一直温柔抱住她的身躯，崩溃瞬间冲垮所有理智。
“艾琳姐……艾琳姐——！！”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泪水疯狂从眼眶滚落，止不住地淌满脸庞。声音破碎嘶哑，一遍又一遍喊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整个人缩成一团，崩溃到几乎窒息。
“莉莉雅，快逃！！”洛克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我来挡住他！！”
莉莉雅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洛克一眼。
她想逃，想动，想离开这片地狱。
可双腿像被冰冷的石头死死钉在原地，僵硬、沉重、不听使唤。
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都难如登天。恐惧把她的身体锁得死死的。
洛克最后看了莉莉娅一眼
接着转头，看向那道空洞诡异的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土黄色的斗气轰然爆发，缠绕全身，尘土在他脚下疯狂卷起。
这是他全部的力量，是他拼命修炼至今的所有。
“这就是……我最后的力量！”
他嘶吼一声，眼神悲壮到极致。
长剑高举，带着所有不甘、悔恨与决心，整个人化作一道疯狂的影子，朝着诡异人影迅猛冲去！
这一剑，他赌上了一切。
诡异人影只是静静站着，缓缓抬起一只手。
没有咒语，没有动作，只有漆黑诡异的黑暗力量在手臂上缠绕、翻涌，像一层冰冷的吞噬之雾。
洛克蕴含所有的全力一剑，狠狠斩在那只手臂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
可他的剑，如同砍在无尽深渊上，丝毫没有前进一寸。
“啊——！！！”
洛克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青筋暴起，体内斗气与魔法疯狂燃烧、全力喷涌。
可那只附着漆黑力量的手臂，纹丝不动。
如同矗立在天地间的深渊之壁，任凭他如何疯狂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
诡异人影附着漆黑黑雾的手臂纹丝不动，任凭洛克如何嘶吼发力，长剑都无法再推进分毫。
下一秒，人影另一只空手骤然抬起，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清脆又沉闷的声响炸开，冰冷的手臂径直刺穿了洛克的胸膛。
漆黑的力量顺着创口疯狂涌入，瞬间绞碎他的内脏。
人影缓缓将手臂抽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在空中散落。
洛克双眼圆睁，嘴角涌出大量鲜血，身体晃了晃，重重向前跪倒，随即整个人瘫倒在地，气息迅速消散。
“洛克先生……”
莉莉雅看着洛克倒在血泊里，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下一秒，彻底崩溃。
她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金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所有的理智与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能缩在原地，无助地呜咽，连哭喊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诡异人影缓缓收回手臂，漆黑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缓步朝着莉莉雅走去。
死亡的阴影，一点点笼罩住莉莉娅。
就在这时——
“喂……我还没有输！我还没有认输！！”
一道虚弱却异常倔强的声音，从身后猛地响起。
诡异人影动作一顿，缓缓扭过头去。
是洛克。
他胸膛上赫然一个贯穿的血洞，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整片地面。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浑身颤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嘴角不停溢出鲜血，连握住长剑的手都在疯狂发抖，却依旧倔强地站着。
“我全都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洛克咳着血，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资质平庸的我，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拼命修炼，也永远变不成那些真正强大的人……永远追不上那些天生就拥有力量的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决绝。
“可是这次……我不会再逃了！我要在这里挡下你，我必须在这里挡下你！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这样做！！”
说完，洛克猛地转头，看向莉莉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莉莉雅！如果你还能活下去……请告诉我妹妹洛琳……她哥哥不是懦夫！！”
话音落下，洛克猛地将怀中所有的魔法卷轴全部掏了出来。
力量增幅、斗气强化、肉体狂暴、元素灌注……数十张卷轴在他周身同时炸开。
红、黄、蓝、绿各色光芒轰然爆发，疯狂涌入洛克的四肢百骸。
无数道能量缠绕着他的身躯，土系斗气与魔法力量层层叠加，将他的身体撑到极致。
因为力量过度暴走，洛克的皮肤寸寸崩裂，鲜血从毛孔、伤口中不断渗出，整个人如同血人一般。剧痛席卷全身，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死死握住长剑，最后的斗气轰然迸发。
“莉娜……这一次，我也能像个英雄一样了吧……”
他纵身跃起，带着全身崩裂的血肉，带着所有的执念与决绝，朝着诡异人影，挥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剑。
这一次，诡异人影抬手格挡的瞬间，不再纹丝不动。
“轰——！！”
巨响震彻整个地下城，地面轰然炸裂，碎石飞溅。
人影的手臂被狠狠击中，脚下的石块层层崩碎，整个人被硬生生向后滑出数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漆黑的脸部微微一顿，似乎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
人影右手骤然一闪，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洛克的头颅，瞬间飞离脖颈，在空中翻滚着落下。
无头的身躯僵立片刻，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随后重重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动弹。
“洛克先生——！！”
莉莉雅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死寂的地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