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作者:翡翠公馆 更新时间:2026/3/3 17:37:56 字数:3446

面包车在坑洼的郊区路上颠簸,车厢里弥漫着烟草的焦油味。少年的手腕被麻绳磨出嘞痕,蜷缩在车厢角落,蒙眼布下的睫毛微微颤动。

"杰哥,我们带他回去真的能交差吗?"后座的男人盯着少年,嘴里吐出一口烟,烟头在昏暗车厢里明灭。

驾驶座传来不耐烦的敲方向盘声:"蹲了几天就逮到个男的,大姐头非扒了咱俩的皮!"

轮胎碾过碎玻璃的刺响中,少年悄悄屈起膝盖,车厢角落有一片翘起的铁皮,正好能磨断脚踝的绳子。

急刹车让少年的头撞到车厢。驾驶座再次传来声音:“把人看好,我去叫大姐头。”脚步渐渐远去。

高跟鞋碾过碎玻璃的声音由远及近,铁门开启的刺耳声响中,少年闻到腐烂木材和机油的味道,混着某种甜腻过头的香水气。

“两个废物。”女人一把扯下少年的蒙眼布,“客人要的是女孩,你们带回来的这是什么?”

“大姐头,我们蹲了三天才逮到个落单的,现在的小崽子精得很,校门口全是摄像头,就这小子敢抄废工厂的近道。”她身后的男人解释道。

“所以你们就拿他充数?这玩意儿连黑市器官贩子都嫌骨头硬!”

男人低着头,双手握成拳,指甲扎进肉里,没有回应。

阳光从工厂破碎的天窗斜切下来,照亮女人耳垂上摇晃的玻璃耳钉。少年突然说到:"大姐要是早说,我还能帮你们骗几个女同学过来。"

还在后座的男人倒抽冷气,大姐头俯身掐住少年的下巴:"小子,被绑架还这么横?"

“因为我值不了钱啊。”少年耸了耸肩,“你们抓错了人,反正我也没用,不如放了我?”

“哼,你也配跟我讨价还价?阿伟,给他父母打电话。”车上的男人心领神会,立马掏出手机,“小子,报号码。”

“没必要白费力气了,他们……”

“闭嘴,按我说的做!”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就怒斥道。

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音里骰子撞击桌面的声响传来,“喂,谁呀?有什么事就赶紧说,老子现在忙得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阿伟”先是一愣,随后继续说道:“你儿子在我们手上了,想要人的话,就拿赎金过来。”

“老子现在没空管那小畜生!”电话挂断的声音响起。

“他应该是在赌场。”少年解释道。

“你妈呢?”

“跟人跑了。”

“看来是没人赎你了。”大姐头突然弯腰,余光扫过少年结痂的嘴角,突发奇想,提起少年的裤腿,几道暗红色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小腿上,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青紫。

“还真是个爹不痛娘不要的,难怪这么横。”

“不如跟着我们干?专骗你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

少年歪头露出虎牙:“包吃住吗?”

“不包。”

“那我考虑一下。”

“哼,油嘴滑舌。阿伟,先看住他。”

“是。”

说完,女人又示意身旁的男子跟上自己,随后,两人消失在了的视野中。“阿伟”见状,跳出了车厢,伸了个懒腰后,就蹲在了车门口,掏出了兜里的手机,默默的打开某个视频软件。

少年打量起了周边的环境,车辆就停在一栋废弃的建筑物前,而建筑物又是独自的坐在一片深山之中。少年脚上的绳子在铁片的帮助下,已经接近断裂,而现在看守又在摸鱼,或许有机会脱身,想到这里,少年小心翼翼磨着绳子。……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在这种地方又不认识路,就算跑了也回不去,就算回去了还要看见那个赌鬼。少年的脚又渐渐慢了下了。结果,不仅被那个赌鬼嫌弃,连这几个绑匪也嫌弃……,思考过后,少年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

这时,绳子也终于被磨断,但少年的双手还被绑在身后,少年背靠着车厢,慢慢起身,蹑手蹑脚的将脚上的绳子弄开后,正当少年思考下一步时,“阿伟”慢慢站了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眼看就要转过身时,突然被人撞到在地,手上的手机也跟着飞了出去,紧接着就听见一阵奔跑的声音,“阿伟”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回头,只见少年已经冲进了密林里,他立马起身,“操,小兔崽子,给我站住!”他愤怒的咒骂着,追了上去,密林里的追逐瞬间展开,脚步声、喘息声、枝条抽打身体的声音、鸟儿飞离树林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建筑内的“杰哥”听到外面动静,透过破窗看见远处林间那两个一前一后追逐的小点。

“大姐头,那小子跑了,阿伟在追,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追?”姐头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涂着浓妆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却毫无波澜。“你脑子被驴踢了?我们马上要挪窝了。管他干嘛?”

“他要是跑回去报警…”

“报警?”大姐头嗤笑一声,把烟头精准地弹向窗外,那一点猩红划着弧线消失在视野中。“用不了多久这里就是片火烧的废渣。赶紧的,通知阿伟别追了,废物!让他赶紧回来,别耽误正事。至于那小崽子…”她顿了顿,眼神掠过窗外那片深邃的森林,“这林子…鬼打墙的地方多了去了。随他自生自灭吧。”

“是。”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近在咫尺的喘息和咒骂。少年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密林中狂奔,肺火烧火燎,荆棘划破了脸和手臂,渗出血珠。身后男人的叫骂和沉重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这片林子茂密得诡异,扭曲的树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腐殖层湿滑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苔藓和烂木头的气息。少年完全不辨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在逃。他只记得自己的方向感,记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跑得快——这是他无数次躲避债主追打练出来的本事。

突然,眼前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些,视野也开阔了不少。要出去了?少年心头一喜,猛地加速!

“小子!操!停下!前边是断崖!”身后阿伟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警告,还有一丝…恐慌?

断崖?!少年瞳孔骤缩!他猛地刹住脚步,可脚下的湿泥裹着几块圆滑的石块狠狠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不!他绝望的挣扎着,双手却还被绳子束缚着。身体腾空,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吞噬了他,风声骤然变得狂暴而尖利。

轰!

身体重重砸在嶙峋的乱石上,剧烈的冲击让意识瞬间碎成了千万片!世界一片血红,然后迅速被浓稠的黑暗浸染。

剧痛从身体深处、每一寸骨头缝里钻出来,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温热的液体在身下蔓延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少年模糊地感觉身体在抽搐,意识像风中残烛。

冰冷渗入骨髓,比肉体的痛苦更甚。短短十几年的过往,像被揉碎的幻灯片,零散而迅速地闪回: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醉醺醺的争吵、被推到门外时冰冷的门板、父亲挥舞酒瓶的狰狞、母亲哭泣后突然冷漠的侧脸、永远空荡荡冰冷的碗…被留在空屋里饿肚子、被推出去挡债主时身上留下的拳脚印…一天好日子没有过过…一次真正的关心都没有得到过…已经够苦了,够累了…就这样…结束在这无人知晓的悬崖下…也挺好?

「可我,还不想死啊!」

灵魂深处发出不甘的呐喊。

「那么,你愿意改变这一切吗?」

一个无法分辨方向、无法理解来源、仿佛直接在他碎裂的灵魂中响起的声音突兀地回荡。这声音非男非女,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穿透永恒的沧桑。

意识已经被冰寒和黑暗彻底包裹,连思考都凝固了。少年却用最后一点消散的本能,无声地呐喊:

「我…愿意!」

随后,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彻底熄灭。意识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冰海,四周是绝对的虚无、空寂,身体仿佛不存在了,只有一种永恒的、无依无靠的漂泊感…然后,是沉沦…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阵带着浓烈异味的、潮湿阴冷的风刮过耳边,像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滑过。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我…没死?念头炸开的瞬间,他才察觉到身体的反馈——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虚弱感,像被灌了铅水。但至少…有感觉!

眼皮像被黏住一样沉重。他努力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光线刺入,微弱而昏黄。他立刻又闭上,再尝试睁开…如此反复几次,眼前的景象才勉强凝聚清晰。

这是一个极其陌生、极其破败的地方。狭窄阴暗的小巷,两侧是高耸、黢黑、布满污垢的砖石建筑,歪歪扭扭几乎要倒塌。空气里弥漫着他从未闻过的强烈臭味、浓重刺鼻的霉味、还有一种类似血腥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息。而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巷子或倚或躺在墙根下、盖着破布烂麻片的…那些人!

衣衫褴褛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挂在骨头上的一片片布条。他们露出的肌肤污黑皲裂,眼神呆滞麻木,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像一群被世界遗弃、只等着腐烂的行尸走肉。

“这…这…是哪里?!”少年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这声音…不对!!细弱!稚嫩!完全不是他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沙哑的青少年嗓音!

他猛地弹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身体,带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酸软无力感。他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极其瘦小的身躯,皮包骨头,几乎能看到肋骨的轮廓。赤着的脚和小腿上糊满了黑泥。身上只挂着一块几乎难以蔽体的、灰败破烂的肮脏麻布片,散发着一股馊味。

身体?!变小了?!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他手脚并用,几乎是扑向旁边一洼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积水。尽管水脏污不堪,如同墨汁,他还是急切地凑近水面,试图看清倒影……

水面剧烈晃动后稍微平静,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一个大约五六岁瘦弱男孩的脸,清晰地映了出来: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皮肤,一双大得有些比例失调的深色眼睛,因为迷茫而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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