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钝刀子刮过贫民窟中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少年蜷缩在断墙下，意识有些恍惚。距离他从那万丈悬崖坠落、灵魂撞进这副孱弱孩童身体，似乎已过去许久，又仿佛只是昨日一场未完的噩梦。饥饿成了生存唯一的刻度，日复一日在泥泞、腐臭与无休止的争抢中煎熬。死亡在这里稀松平常，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抵也死于此——能活到现在，除了“奇迹”，他找不到别的理由。
尖锐的哨音划破死寂。人群如投石惊起的蝇群般骚动。一伙穿军装的人到来，抬着半人高的藤筐。所谓的“领主恩赐”——筐里是焦黑干硬、混杂着麸皮与不明碎屑的“面包”。少年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求生的蛮力，不顾一切地挤入哄抢的人潮。混乱中，一名军官大声呵斥着：“不要抢，一人只能拿一个！那边那个，把你多拿的那个放回去！”
一个手里攥着两块面包的女人哀求道：“军爷，这块…给我病得快没气的娃…”
军官上前，一脚将女人踹到，“规矩就是规矩，谁知道你是不是扯谎。”他抢走女人手里的一块面包，目光扫视，落在因矮小挤不到前的少年身上，随手塞给他：“小子，你的！”
女人的目光看向少年，带着无声的祈求，少年心头一凛，却毫不犹豫地将面包塞进嘴里，他无声咆哮，别看我啊，你孩子要活，难道我就该死？干硬粗糙的碎屑刮擦着喉咙，带着苦涩。女人失望地移开视线，投向更深的绝望。
一位长相英挺但神情阴郁的男人挤出人群，走到领队军官身旁，声音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鼓动性：“军爷，每天就这塞牙缝的东西也不够吃啊，您行行好，跟领主大人反映下吧？让他多发点。”
军管按剑冷笑：“哼！不识抬举，领主大人为你们这群烂泥操心劳力，身体都快熬坏了，你们不知感恩，还敢蹬鼻子上脸？”
男人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又强压了下去，“身体熬坏？是钱多得他喘不过气了吧。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会沦落成这样！”后半句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肆！”寒光一闪，领队的佩剑抵住男人咽喉！空气瞬间凝固。
男人脸上血色尽褪，瞬间堆起谄笑：“军、军爷！息怒…小的知错！嘴瓢了！不敢了！不敢了！” 他卑躬屈膝，像个抽去了骨头的影子，狼狈退入人群。
军官收剑入鞘，咒骂道：“呸！真晦气，天天跟这些臭虫打交道。” 分发在混乱中结束。藤筐很快见底，绝望的叹息和抢夺遗落碎屑的扭打声汇成一片。少年冷眼看着这一切：领主的“仁慈”不过是王国律法下的冰冷施舍，维持着最低贱的喘息。这所谓的“面包”，怕是牲口都不屑的边角料。即便如此，每年冬天过后，总能从融化的雪泥里挖出僵硬的尸体。有些…还缺失了肢体。少年胃部一阵翻搅。
现在要干嘛？睡觉？等死？一片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人群围着刚才那个被剑指过的男人。他脸上卑微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亢奋的光。
“各位，你们还不明白吗？”男人的话语带着蛊惑，“那领主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一块硬的跟石头一样的东西，真能填饱肚子？”
“肯定不能啊，要不是抢不过那群拿棍子的，不然所有的吃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人群中的一位壮汉说道。
“你就只看得上那些残渣吗？”男人回道。
“不就只有那个能吃了吗？”
“当然不止。”男人神秘地压低声音，“我知道一个地方，一片林子，那里的野果多得掉地上烂掉没人捡！能吃饱！怎么样，有想一起去的吗？”
“真的？”
“当然！”
“真有那种好地方，你怎么不自己偷着去？装什么好心人…”有人质疑道。
男人咧嘴一笑，笑容带着几分苍凉：“装好心？我看着那些饿死的孩子……”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充满诱惑，“放心，那里的果子多得是！，结满枝头！虽然可能遇见野兽，但只要天黑前回来，就不会有危险。怎么样？”
“我去。” 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人立刻响应。
“有野兽，能去吗？” 声音迟疑。
“天亮进林子，天黑前出，怕啥？那些畜生白天都在窝里睡大觉。”男人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我要去。”
“我快要饿死了，我也去。”
“傻子才信……走那么远，累也累死……”也有人嘀咕着退缩，宁愿守着贫民窟继续偷抢。
少年挤到人群最前面，瘦弱的身影在成人中格外扎眼。男人这才留意到他，眼神明显诧异：“小…小不点，你凑什么热闹？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找吃的。活下去。” 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晰平静。
“怎么？你也想去？”
少年点了点头。
男人蹲下，审视着这张过早染上风霜、却又透着镇定的小脸：“路很远！得穿过荒地、爬山坡！大人走都够呛！你这小身板……”
少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留在这里，一样会死。累死，也比饿死强。”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一种仿佛在烂泥里发现明珠的惊异：“……行。那就跟紧我，别乱跑。”
最终，除去几个胆怯者，外加少年，也就只有六七人准备上路。正要出发，一个人影挡在男人面前，眼神贪婪地盯着他身上的面包。
“怎么？改变主意了？”
“你要去找其他吃的，那这个，给我！”
商人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猛然推开他：“滚！！”。
那人被推得踉跄，悻悻咒骂：“呸！黑心肠！”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贫瘠的荒原。光秃秃的石块反射着刺眼的光。少年感觉这副稚嫩躯体的极限在一点点逼近。每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镣铐。汗水和着尘土，在他脸上划出泥沟。同行者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喂！带路的！你他娘的诓我们吧？！果在哪呢？老子腿都要断了！水也没了！”
少年咬牙挺着。他也同样怀疑，但一丝不肯放弃的执念支撑着他，至少是在行动，而不是等死。
男人指着前方一道模糊的绿色轮廓：“嚷嚷什么！看见没，绿顶的那就是！这点苦都吃不了，活该饿死。”
如同濒死者望见甘露般，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几个体力尚存的人拔腿冲向那片稀薄的绿荫，只有少年落在了最后，步履蹒跚地追赶着。
终于进入了林间。空气也变得微凉湿润起来。少年喘着粗气，目光扫视四周。脚下松软的泥土突然一陷！他踉跄几步稳住，惊出一身冷汗——脚下赫然是一个半塌的陷坑，深约数米，坑底还有几根被削尖的木桩。这是……猎杀野兽的…陷阱？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升。
前面响起兴奋的咀嚼声。那些人已扑到树下，胡乱摘下青红交杂的野果就啃。少年也发现了挂满果实的矮树。但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太矮小了，即使踮脚也构不到最低的枝桠。身体透支带来的酸软更让他无力攀爬。指望那些人分果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他盯着果子，手足无措时，一颗圆润饱满、还带着露珠的果子递到他眼前。
领头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够不到吧，小子？” 他看着少年那不同寻常的冷静眼神，补充了一句，“试试这个。怎么，不敢要？”
“……谢谢。”少年接过，指尖能感受到果实的坚实，“你呢？”他本能地问了一句。
男人没立刻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嗬？还会担心我？”他看着少年没有如一般孩童那样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而是警惕地看了看果子本身是否完整，才小口咬下，“有意思…其他人可是连嚼带吞，像饿了三世的鬼。”
“我也见过其他的孩子，但他们最多只会等着食物送到手上，那样的他们，注定活不了多久。”
“你也一样。”少年抬起头，目光平静，“这里的人，从来只会关心自己。”
“因为，我还没有变成‘这里的人’吧。”男人耸耸肩，“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和他们一样吧。”
“你以前不在这儿？”少年有些意外。
“以前是个商人。”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被这的领主坑的血本无归，所以，我也就走不掉了。”
“难怪啊……”少年若有所思。
“行了，不跟你啰嗦了，我自己还没吃上呢。”男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少年咀嚼着甘酸爽脆的果肉，味道像脆梨与青苹果的混合，一个显然不够。他不再看树上的果实，目光在地上搜寻。很快，一根末端分叉、颇为趁手的长枯枝被他拾起。他走到果树下，瞄准一串低垂的果实，用叉口抵住连接果子的细梗，用力一别！
啪嗒啪嗒！一串五六个果子应声落地！简单、有效！
远处的男人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大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不错啊，小子，懂得使用工具，其他人就只知道硬趴”，他略微俯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少年，“你真是太不一样了。完全不像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
少年将目光从男人身上挪开，他低头快速捡拾果子，以此掩饰表情。
“只是…刚好想到。”他含糊解释。捡起最大最红的一颗递给男人：“还你一颗。”
男人没有立刻去接，脸上的惊讶更深：“……还我？” 这个动作在贫民窟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想起出发前那个贪婪索要面包的嘴脸。“……在这种地方，没有‘给’，只有‘抢’。给，是需要理由的。”
少年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刻在骨子里的前世教育，即使是微末的公平，亦或是，他不愿欠下这种环境里的人情？
男人接过果子，若有所思。他看着少年因劳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那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严重不符的疲惫、疏离和某种深埋的倔强。商人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沉重：“小子，记住我的话，在这世道里，光聪明、光想着抢眼前这点吃食是不够的。你得做点事，做点让人看得上眼的事。得有你的‘价值’。这样……你才能爬出这烂泥坑，爬得足够高，高到那些穿着皮靴的家伙，没法随便踩你的脸。” 他捏紧了手里的果子，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这种价值……可能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但它是你唯一活得像个人样的机会。别变成这里头烂掉的人骨。”
男人眼中的复杂光芒让他不安。他胡乱点头，抱起自己捅下来的几个果子，转身就走：“……知道了。我去那边吃。”
少年找到一个隐蔽的背风草丛，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甘甜的果汁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痉挛的胃，一股温暖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满足感从腹中升起。疲惫如同沉重的帷幕，层层笼罩下来。他眼皮越来越沉，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模糊的意识里，不再是刺骨的寒风和腐臭。是夕阳下熟悉的大排档，油渍斑驳的塑料桌上，廉价的烧烤散发着烟火气。几个勾肩搭背的少年身影模糊而温暖，嬉笑怒骂声清晰可闻：“傻了吧？又被坑了？……没事！哥们儿这顿请你！” “woc，数学作业忘记写了，你的借我抄抄！” ……那是他短暂前世里，唯一可以紧握的、抵抗孤独与困顿的微光。是他们，让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彻底腐烂。
“喂！吃饱没？太阳要下山了，必须走了。” 商人焦灼的呼喊众人。
“走了走了，快点！” 其他人催促着。
“等……等一下，让我再捡几个走。”
商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静默的草丛，没有异常声响。“那小子呢……？”
“管他呢！估计往林子深处去了，谁让他非要跟过来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同伴催促着商人，语气急迫。
商人又抬头望了望西沉落日，黄昏已经攀上了天空。黑夜里的林子有多危险，他比谁都清楚。脸上的挣扎一闪而过，最终被一种生存者的冷酷取代。他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摆脱某种负累：“小子，自求多福吧。走！” 他不再回头，带着小队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林木阴影中。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林间的风声取代。
草丛深处，少年蜷缩着，呼吸均匀。一颗吃完的果核滚落在手边，静静躺在枯草间。最后一线天光掠过树梢，沉入山峦。偌大的果林，死寂无声，只有无数晃动的树影，缓缓将他小小的身形吞噬。远处，似乎有某处枯枝被悄然踩断。一滴冰冷的露水，滴落在少年毫无知觉的额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