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的清晨,笼罩着一层初秋的薄凉。巨大的宅邸里,仆役们井然有序的无声劳作着,一切都纹丝不乱。一辆装饰着家族纹章的黑色马车静静停驻在府邸大门外,像一尊耐心的雕塑。
秋时正站在车旁,身姿挺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银线刺绣,目光却落在公爵府那扇沉重的大门上。几天前在父亲奇奥拉公爵书房中的对话,此刻在脑海里回放着。
“要让我去哈斯坦因学院?”
“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说出来。”
巨大的橡木书桌后,他那威严的养父--奇奥拉公爵,甚至连头都没抬,视线和鹰隼般的专注力依旧凝在他手中的帝国财政报告中,几年前,将秋时带到这个家里的妇女,便是他的妻子。
“父亲大人,为何突然这样安排?”
“当然是为了磨练你。”公爵的回答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要更深入理解源能吗?哈斯坦因可以让你理解一切,这份推荐名额,来之不易啊。”
“……明白了,谢谢父亲。”
简短的话语下,是秋时内心的波澜。自己当年初来时,对源能世界充满好奇时随口提及的渴望,这位日理万机的公爵竟一直记得?他原本以为,那份不安早已湮没在贵族府邸的寻常日子里。
十年了。那个从充斥着苦难记忆的贫民窟中被叶卡夫人发现、带回来的孤苦少年,如今已成为人人恭敬称呼的“秋时少爷”。奇奥拉家给予的不仅是锦衣玉食,更是他曾经无法想象的家的温暖。即便如此,这份温暖背后,还有他为自己立下的约束——他想要出色,必须滴水不漏,他不能让这个家因为自己的不足而蒙羞,或因久居而被厌烦。他清楚记得,那个把他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黄昏,是叶卡夫人温柔却坚定的手。
府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秋时的沉思。他甚至无需回头,嘴角已下意识地牵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少女的身影像一阵淡雅的风,出现在门口。她提着裙摆跑过来,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因奔跑而染上浅浅的绯红,呼吸略显急促,几缕秀发不听话地贴在了额角。昔日那个躲藏在深闺、几乎对外界大门都心生畏惧的小女孩,早已在他一次次“不务正业”的怂恿下,变成了眼前这位亭亭玉立、带着鲜活色彩的少女。是他在府邸的时光里,牵着她的手,一次次“冒险”溜出去,最初她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后来渐渐会为街角飘来的面包香而雀跃。那些偷溜出去的经历,是她内心壁垒被一点点打破的见证,也让兄妹间的情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血脉的羁绊。
“哥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不舍,停在秋时面前时,胸口微微起伏着。
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秋时故意扬了扬眉梢,带着惯有的轻松口吻打趣道:“跑得这么急做什么?我这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嘛。”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想替她理好耳边微乱的发丝,却又在半途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沧月的眼睛紧紧盯着秋时。她的身后优雅雍容的叶卡夫人也缓步走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温婉却难掩的担忧。
“是父亲大人的安排,我要去哈斯坦因学院进修。”秋时解释道,声音放缓了些。
“哈斯坦因?”沧月带着一丝惊讶,“就是那个帝国最高学院?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的眼神里透出不安,毕竟关于那所传奇学院的各种严苛传闻,也流连于贵族少女们的茶话会中。
秋时坦然回应,“是我向父亲提出请求的。我一直想更深入理解源能的本质,而哈斯坦因是最佳的选择。”他目光坚定,却也清晰地看到了妹妹眼中的失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舍。
“还说不准。”秋时摇摇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还没去过呢,时间长短可不由我说了算。不过,沧月,”他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许下承诺,“我保证,只要一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你。所以,你在家要乖乖的,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还有母亲大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卡夫人。
叶卡夫人走上前几步,停在沧月身侧。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沉淀着岁月与智慧的眼眸温柔地凝视着秋时,那目光里有理解、有骄傲,更有深切的关怀。
秋时转向这位改变他命运的女子,深深地行了一礼。“母亲,”他抬起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低沉,“请多保重身体。”他顿了顿,目光细致地落在叶卡夫人略显清减的面容上,补充道:“秋凉了,天气多变,您头痛的旧疾要时刻留心,切勿太过操劳。家里的花草有园丁照料,您要多休息。我会写信回来的。”十年来,这位养母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不逊于生母的印记。
叶卡夫人唇边漾开一个安抚的微笑,轻轻颔首:“好孩子,我都记下了。你……自己万事当心。”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最朴素的叮咛。
就在这时,马车侧门打开,一身利落劲装的罗瑟利落地跃下车。作为公爵府的护卫队长,他身姿挺拔如剑,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秋时身边,声音沉稳而恭敬,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少爷,时间到了,我们该启程了。”
随着他的话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他看着沧月,又看了看叶卡夫人,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沧月,我走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他不再犹豫,在罗瑟的示意下转身,登上了那辆马车。车门在罗瑟的操作下闭合。马车夫轻抖缰绳,那匹训练有素黑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迈开了沉稳的步子。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
秋时靠坐在车厢内,透过琉璃窗,回望着公爵府大门的方向。门口那两个身影,一站一靠,在那恢弘建筑的门廊下,显得那么纤细,却牢牢占据了他视线中心。
窗外的公爵府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马车碾过铺满金黄落叶的石板路,车厢轻轻摇晃。秋时的额头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的风景。
对于秋时来说,最初了解源能是因为公爵府外那奇特的路灯,那灯里没有摇曳的火焰,也不是他以为的电灯,那柔和而稳定的光源,来自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一次偶然目睹仆役更换灯内晶石的场景,在他心底点燃了好奇的火种。正是这份好奇,促使他探寻源能。
而对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哈斯坦因学院,他所知甚少。他的视线扫向车厢对面闭目养神的罗瑟。护卫队长罗瑟,这个总带着若有似无优越感的男人,一贯对他这个“捡来的野孩子”投以冷漠甚至厌烦的目光。今日为何会是他亲自相送?
“罗瑟,”秋时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哈斯坦因,你知道多少?”
罗瑟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回少爷,那是由帝国敕令建立的最高学府,‘学院之最’并非虚名。其目的,是在于遴选和锻造通晓源能之力的精英人才。毕竟,”他的尾音微妙地顿了一下,“源能,在战场上所带来的优势可不小。”
“战场?”秋时的心微微一沉。源能与战斗的关系,他并未深入想过。
“是的,帝国最近的征兵令贴满了街头巷尾,所图非小。”他话锋一转,“至于学院内部,学员群体的构成的确以贵族子弟居多。其高昂的学费本身是天然的门槛,令普通平民家庭望尘莫及。学院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院长也秉持着一条重要的原则,真才实学不应因财富或阶层的壁垒而被埋没。因此,贵族子弟可凭借推荐信带来的人脉与社会责任担保进入,而平民学员则完全凭借其非凡的学识与智慧叩开大门。听闻,不管出身如何,只要学业足够耀眼,学院会予以特支。”秋时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厚重的车厢绒布。
当巨大的的学院建筑群跃入眼帘时,纵使秋时做过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发出感叹。高耸入云的尖塔,镶嵌着流金线条的巨大拱门,连绵不绝的精美建筑如同山脉般延伸开去——这确实是唯有举国之力才能造就的宏伟奇观。
马车在巨大的正门前停稳,罗瑟跳下车,拉开车门,“少爷,需要我陪您前往事务处吗?”
“不必了,我自己能行。”秋时拒绝了,他想要独自踏入这个世界。
“那我就在此等候。若有需要,随时吩咐。”罗瑟垂首,和其他几名随从退至车旁。
“嗯。”秋时深吸一口气,独自迈入了学院。门内,是如织的人流,新生与老生摩肩接踵。他融入移动的人潮,心想跟着大部队总不至出错。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也低估了学院内部的复杂程度。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延伸出数条廊道,人流在此自然分流。秋时犹豫片刻,选择了右侧较密集的一股。廊道深长,两侧皆是风格严谨的教室门,当他看到前方数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高年级学员熟稔地拐进一间阶梯教室时,才猛然惊觉,跟错人了!
他顿住脚步,想要原路返回,可转身四顾,方才经过的岔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只剩下几乎一模一样的廊道延伸向不同方向。头顶是巨大穹顶描绘的神话浮雕,脚下是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墙壁上镶嵌的只有装饰作用的源能壁灯,没有任何指引标识。难道设计它的人,难道设计他的人自己不会迷路吗?秋时忍不住腹诽,焦躁感渐渐缠上心头。
“喂!前面的同学,快……快让开!”
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秋时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冲来,直直冲向他!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违背常理,秋时瞳孔骤缩,大脑甚至来不及发出闪避指令,身体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上!
“嘶……看来还得再多练练刹车啊!”肇事者率先爬起来,揉着肩膀,脸上带着歉意和痛意混杂的表情,向秋时伸出手,“同学,你还好吧?没伤着吧?”
秋时被撞得七荤八素,借着对方的手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肋骨隐隐作痛。“没事……还好。”他定了定神,看向对方。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浓眉大眼,笑容爽朗,眼眸里跳动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对方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制服,与刚才看到的那些高年级学员别无二致。
“真是对不住啊!不小心撞到你了!”少年爽快地道歉,目光打量着秋时崭新的便服,露出恍然的表情,“欸?没穿校服?你是新来的同学吧?”
“嗯。”秋时点点头。
“新生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二级学员上课的地方。”少年问到,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迷路了,请问,新生的报到处怎么走?”秋时报出自己的困境。
“迷路了啊?”少年一副果然的样子点点头,“太正常了!这地方活像个迷宫!刚来的时候我也没少在里面转晕头。”他咧嘴一笑,拍了下秋时的肩膀,“这样吧!我带你去!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不会耽误你的事吗?”秋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我这会正好有空,走吧。”
“多谢了。”
“没事,助人为乐嘛。”少年笑得灿烂,“我叫林云,你呢?”
“秋时。”
“秋时啊,刚来肯定哪儿都好奇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别客气!”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分享的乐趣。”
好奇的地方?秋时脑海中立刻闪过刚才那一幕。“刚才……你怎么能跑得那么快?”那速度如同瞬移,绝非寻常人类奔跑所能企及。
“那个啊?”林云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刚才在练习‘同调’呢。”
“同调?”秋时脸上写满了困惑。
林云看他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课本上的定义太拗口了,以我自己理解,简单点说,就是把储存在源晶里的源能‘调’出来的过程。”他努力地想要解释清楚,但似乎词库匮乏,“唉,具体的术语和原理,还是等导师给你们上课讲透吧,我可背不下来那长篇大论。”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刚才就是用同调,把一点点源能引到了腿上,想着加个速试试看。结果嘛……你也看到啦,速度是有了,就是停不下来!”
“难怪你刚才那么快。”
“嘿!刚才纯属意外!下次我得找个更空旷没人的地方再练这招。”
路上,林云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给秋时介绍起学院,图书馆的哪个角落最安静,训练场开放时间,以及学院的那个能够满足所有人要求的食堂……他的描述充满烟火气,让冰冷宏伟的建筑也似乎染上了暖意。
……
“喏,前面那栋白色建筑就是新生事务中心,报到处就在里面一楼右拐第一间。”林云在一个喷泉广场边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的建筑。
“嗯,谢了。”
“小意思!”林云摆摆手,“有缘再见!下次再找不着路了还可以来找我!回见啦!”他潇洒地转身,步伐轻快地消失在另一条道路上。
秋时按照指示走向报到处。因为迷路的原因,这里的人流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大概他是最后一小撮了。排队很短,很快轮到他最后一位。
办事员头也不抬,公式化地问:“身份证明。”
秋时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证明文件。
“秋时同学……”办事员仔细核对信息,在面前一块嵌有晶石的板子上做了记录,“身份无误。同学,你是想要双人间还是单人间?事先声明,学院宿舍一直都是双人间,只是因为今年的人数是单数,恰巧上一届也有一位学员是一个人,如果你想,就可以和那位学长一起,当然学院有可以为你另外安排,不过后面也可能与其他人一起。”
秋时几乎没有犹豫:“那就双人间吧。”与其日后被随机分配一个未必合得来的室友,不如现在就定了。
“好的。这是您的宿舍钥匙和学员证,以及新生指南。”办事员将一把钥匙、指南和一块巴掌大小、大约一指厚的灰色石板状物递给他。石板的质感温润,中心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剔透如冰的紫色晶石,边缘环绕着细密奇异的纹路。“学员证是身份凭证、宿舍门禁、信息记录、小额度校园消费结算等多功能合一的重要物品,补办流程极其繁琐,请务必妥善保管,切勿遗失。”
秋时慎重地用手接过这两样物品,特别是那块神奇的学员证。他将钥匙和指南揣入内袋,手指则好奇地摩挲着学员证的表面,那晶石似乎有微弱的脉动感。这小小石板,是通往这所宏伟学院生活核心的钥匙。
“同学,你现在可以先前往宿舍安顿整理,或是参观学院,您可以在学员证上确认宿舍号。但起记得下午三点整,请到指定班级教室参加新生欢迎仪式。”办事员最后提醒道。
“明白了,谢谢提醒。”秋时将学员证小心地贴身放好,走出事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