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污浊的油墨,死死捂住这片森林。车轮碾过枯枝败叶,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一架装饰考究的马车在颠簸的林间小路上疾驰,金属构件在月光下闪烁出不安的微光。车厢内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却无法驱散窗外渗透进来的、属于原始森林的腐殖土和未知生物的气息。
一道庞大黑影撕裂了沉寂!从森林里高高跃起。沉重的钝器带着呜咽般的风声,精准地、残忍地命中了马车夫!红的、白的、黏稠的浆液瞬间爆炸开来,喷溅在华丽的车厢前壁和碎裂的木料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一切!拉车的骏马发出撕裂夜空的凄厉长嘶,本能地尥起蹶子,瞬间绷断了束缚的缰绳,带着一路烟尘冲进无尽的黑暗。
袭击者,或者说,它们……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月光之下。
身高超两米,筋肉虬结如山岩,青绿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油光,面貌扭曲,惨白的獠牙穿破下唇,狰狞地上翻至颧骨,形成永固的狂笑。半张脸涂抹着诡异、散发着微光的靛蓝图腾,兽瞳则燃烧着嗜血的猩红。粗壮的臂膀上青筋盘绕如扭曲的树根,一双巨掌仿佛能轻易捏碎巨石。
它们无视了车夫的残骸,喉咙里滚动着低沉而满足的咕哝声。其中一只轻易地抓住扭曲变形的车门,像撕扯一张劣质的草纸般将其扯下,随手扔飞。
车厢内,只剩下一对瑟瑟发抖的母女。蜷缩在角落的妇女华贵的丝绸衣裙已被尘土和溅射的血点弄污,她的脸色惨白,却死死地将一个吓得连哭都只剩微弱呜咽的小女孩护在单薄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珠贪婪地扫视着这“新鲜”的战利品,巨大的手掌毫不迟疑地朝着车厢内的空间探了进去。
“不…别……别过来!” 母亲绝望地嘶喊,声音劈裂在喉咙深处,带着濒死般的颤抖。她把女儿往角落里更深处压去,身体因为恐惧和本能而蜷缩起来,仿佛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身躯筑起最后的屏障。
就在这时,嗒! 一颗拇指大小的碎石砸在离车厢较近那只兽人厚实的后脑勺上。毫无作用,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兽人甚至没有反应。
嗒! 一颗更大的石头砸在同样的地方。
兽人的动作,连同它那低沉的咕哝声,一起凝固了。它缓慢地扭过那颗恐怖的脑袋,巨大头颅转向攻击的来向。另一只兽人也停下动作,两双嗜血浑浊的黄眼在黑暗中如探照灯般扫视。它们找到了挑衅的来源。
十几米外的一颗大树下站着一位男孩,他手里拿着第三块石头朝着兽人扔去 ,被如此弱小的家伙接二连三挑衅,兽人那原本就凶暴的脾气瞬间被引爆,低吼迅速化为威胁性的咆哮。它们的胸腔爆发出被虫子挑衅的雷霆怒哮。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沉重的身躯碾碎挡路的灌木枝干,以碾碎一切的态势,直扑而来,誓要将这只卑微的蝼蚁碾成血泥。见两只兽人都朝自己过来,少年转身就跑。
不久前,少年被森林晚风冻醒,他猛地坐起,刺骨的寒意与无边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天黑了?我睡着了?他们人呢,已经走了吗……,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少年,比寒冷更窒息。他挣扎着爬起,四肢因寒冷而僵硬发颤。现在该怎么办,等死吗?
一声巨响传来。树木折断声、金属扭曲声、木质车厢被狂暴撕裂声。紧接着是凄厉绝望的马匹嘶鸣,以及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重物猛力击打血肉骨骼的闷响。
少年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伏低身体,藏在浓密的蕨类植物后,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却看见,两只超出少年认知的生物正要对一对母女下手,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理智在此刻提醒着少年,这或许就是商人口中藏匿于森林中的危险,不是他能面对的存在。可看着那对母女,他心中开始犹豫,难道……要见死不救吗?少年犹豫不决时,听到到了妇女绝望的大喊,想起了自悬崖坠落之时,无人聆听呐喊。本能在此刻战胜了理智,少年捡起一颗石头扔向怪物,却毫无反应,他站起身,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使出全身的力气扔出,正当他要扔第三块时,怪物成功被他吸引。
少年转身就跑,求生的欲望令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奔跑,但以现在这副身体,恐怕很难甩开它们,少年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个大坑,这是唯一的生机,身后是碾压一切般的沉重脚步声、树枝被蛮力撞断的噼啪声、以及那令人胆寒的低吼!兽人的速度远超预期,腐臭的吐息似乎已喷在身后!
少年咬紧牙关,凭借对陷阱位置的模糊记忆和孤注一掷的狠劲,在兽人巨掌几乎触碰到后背的瞬间,他猛地向侧面一个狼狈的滚翻。
冲在最前的兽人凭借野性的本能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在最后关头试图刹住脚步!但紧随其后的另一只兽人因体型巨大视野受阻,收势不及,如失控的攻城锤般狠狠撞了上去!两只庞大身躯带着恐怖的冲力翻滚着,径直栽入少年记忆中的深坑!
一声令人心悸的重物落地声混合着某种木质尖桩刺穿厚皮筋肉的沉闷撕裂声以及震怒痛苦的咆哮,从坑底爆发出来!
少年甚至无暇回头确认战果!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向马车!
那位妇女已经抱着哭泣的女儿跌跌撞撞地从车厢破口爬出,显然目睹了那惊险万分的一幕,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处逢生的虚脱。
“那边!”少年拼命指向林间一条明显是新踩踏出的、通向林外的兽径,那是马匹狂奔的方向,声音嘶哑:“快!找马!骑马跑!”
妇女瞬间明白了这个陌生孩子生死关头冒险营救的计划核心!她眼中爆发出坚韧母性的光芒,一手紧抱女孩,一手奋力提起碍事的裙摆,毫不犹豫地、跌跌撞撞地沿着少年指的方向全速奔跑!少年紧随其后,耳朵里捕捉着坑底传来的、更加狂暴和奋力向上攀爬的兽人嘶吼!
那匹受惊的良驹并未跑远,正在林缘不远处焦躁地打着响鼻。妇女展现出惊人的力量与敏捷,她先将女儿奋力托上马鞍,接着自己也咬紧牙关翻身上马。她向少年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快!”
少年刚伸手抓住她带着丝绸手套的纤手,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猛地拽了上去!就在他翻上马背的瞬间,一个沾满泥土、口鼻溢血的巨大兽头猛地从后方林间探出,猩红眼瞳死死锁定马背上的三人,爆发出震裂耳膜的愤怒咆哮!它奋力冲出灌木,大步追来!
马匹再次受惊,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妇女死死抱着女儿,低伏身体。少年紧抓着马鞍后沿,整个人几乎被颠飞。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沉重如擂鼓的追逐脚步声和兽人疯狂的怒吼!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马匹。它一路狂奔,将树木和追赶的阴影远远甩开。终于,前方月光下出现稀疏的林地边缘,森林的边缘近在咫尺!
冲出森林,直到确认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兽人的咆哮也远去不见,妇女才竭力拉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减速停下,浑身蒸腾着滚烫的热气,大汗淋漓。
三人惊魂未定地滑下马背,月华清冷,清晰地映照着彼此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小女孩仍在低声抽泣。
妇女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她轻轻将女儿放下,紧紧抱了她一下以示安抚,随后转向少年。双手优雅而郑重地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充满古老家族传承韵味的深深屈膝礼,每一个细微的姿态都带着刻入骨髓的优雅与庄重。
“请务必接受我们最深切的感激,”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坚定,目光直视着少年脏污却透着一股奇异镇定的小脸,“孩子,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的命运恐怕……” 她的话语在此停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深沉的感激。
少年从未受过如此正式的礼遇,还是一位看起来就很尊贵的人,有些手足无措,“没……没什么,不用这样,我只是……只是不能看着你们……”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份内心深处的冲动。
“孩子,在那般绝经里,能够挺身而出,你一定有着莫大的勇气,可以告诉我该如何称呼你吗?”
少年张了张嘴。前世的姓名已经飘散如烟。今生这个在贫民窟挣扎、最终无声无息消亡的孩子,又何尝配拥有姓名?
“……我…没有名字。”他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习惯了被遗忘的茫然。他没有撒谎,这副身体的原主,或许从未被认真赋予过名字。
“没有名字……”夫人眼神中掠过一丝了然,目光仔细扫过他破旧单薄、明显不合身的脏污衣物,以及那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小身形。她的声音更加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孩子,你看上去……来自北境的贫民窟?”
少年点头默认。心中掠过一丝警惕,贵族老爷们通常对“灰区”避之不及……
“可是……”夫人眉头微皱,“这里距离灰区非常遥远。是什么让你落单于此?”
少年的心被那温柔的触碰动摇了,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嗯…” 他简略地讲述了和商人一行来寻果,被遗弃的经历。“…醒来就一个人在这里了。”
“那你还想要回去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死寂的认命感,“那里是我唯一知道的,能……暂时活下去的地方。” 唯一的选择。
“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夫人重复着这句话,她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的女儿大两三岁的孩子,看着他坚毅却又显得分外单薄孤清的身形,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开口,“孩子,命运让我们相遇,这是一种缘分,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以后,你就叫秋时吧,为了纪念,我们在这个秋分相遇。”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抬起头。秋时,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
“然后,……”
她将女儿拉置怀中,蹲着身子,抱着女儿,一起看向少年,“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成为我们的家人吗?”
“成为家人?”少年呆住了,家人?仿佛是一个很遥远的词汇,于他,或是曾经的他来说,都是那么的遥远,他奢望过。但当这个机会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又那么难以置信,“跟您……回家?成为……家人?可我…是一个来自贫民窟的人。我……”
妇女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她轻轻握住少年的,“没关系的,孩子,不,秋时,一个人的出生并不重要,即便你来自那里,也依然怀揣着一颗勇敢的心不是吗?所以,不必有所顾虑,就当这是我的报答,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所做的事情,而且我的女儿,似乎也很喜欢你呢。”
女孩也停止了抽泣,仰着小脸,好奇又依赖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救了她们的“小哥哥”,大眼睛里充满了懵懂的接纳。
秋时看着眼前这双带着无比温暖光芒的碧眸,又看看身边小小的人儿眼中那份纯粹的信任。前世今生所有的漂泊与痛苦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我……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