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时抱着厚重的课本，独自走在前往教室的走廊上。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周围是匆匆赶往不同教室的学生，一切看似与往常无数个清晨并无不同。
然而，就在经过一条连接主楼与东翼的僻静回廊时，一阵压抑的啜泣打破了这份平静。秋时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三名少年堵在走廊一侧。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学院制服、身形瘦小的少女。她低着头，紧紧抱着几本旧书，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无形牢笼困住的幼兽。
为首的金发少年倚靠着冰冷的廊柱，姿态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冰冷的毒蛇滑过皮肤：“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穿着这身制服，我都觉得是对哈斯坦因的一种玷污。”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轻轻弹了弹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它应该象征着荣耀与传承，而不是……施舍给运气好的乞丐。”
“对、对不起……诺玛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走得太急……可以……让我走了吗……我……还要去上课……”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上课？”被叫作诺玛的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去学习如何更好地浪费你那份天赐的运气，还是去笨拙地模仿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体面’？”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挑剔，“就像刚才，你甚至无法平稳地端着自己的书，然后撞到了我。看，连最基本的仪态都欠缺。学院招揽你们这些‘神觉者’，难道只看重那点天赋，而不需要考核一下最基本的……‘素质’吗？”
神觉者——那是极少数天生体内就蕴藏源能的人，无需借助源晶便能直接进行晶构，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或不幸者？）。学院为了网罗这些天才，往往会打破常规，从社会底层直接招募并倾力培养。他们通常被单独编班，课程也与普通学生不同，这些都是秋时在课上听老师提到的。
诺玛的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少女仅存的自尊。他身后的两名跟班，一胖一瘦，也带着类似的、仿佛观看什么低等生物表演的神情。
“或许，你需要一个深刻的‘提醒’，”诺玛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提醒你时刻注意自己的……位置。威尔顿，”他瞥了一眼那个胖跟班，“帮我们的同学，‘整理’一下她的书。她似乎总是拿不稳。”
胖跟班咧嘴一笑，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侮辱性的姿态，伸手去拨弄少女紧紧抱着的书本，让它们散落一地，接着又用脚一边踩在书上，一边骂着：“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别出来碍眼。”
走廊里零星有几个学生经过，他们或加快脚步，或侧目瞥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那种漠然的态度，比施暴本身更让人心寒。
秋时站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他记忆深处。他曾是那个“贫民窟的垃圾”，即便被奇奥拉公爵收养，初入府邸时，那些隐藏在恭敬面具下，窃窃私语和鄙夷目光的佣人，他至今记忆犹新。而地上那个少女，她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天赋，却似乎陷入了另一种困境，因为出身而被歧视、欺凌。
凭什么？就因为她来自底层？
就因为她拥有了他们可能都没有的天赋，却偏偏没有更高的出身？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精心营造的压迫感。
诺玛三人动作一顿，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诺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意外，随即转化为一种极深的玩味。
秋时走上前，目光直视着诺玛：“学院里应该没有允许欺负同学这一条规定吧。”
“你是谁，我们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他的胖跟班气势汹汹的问道。
诺玛抬起手，示意自己的跟班别插嘴，“这位同学，你好像在那看了好一会了，怎么，不忍心看下去了？”
“别那么惊讶嘛，你又没躲着，注意到你不是很正常的吗。所以，你是想阻止我吗，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要救这么一个垃圾。”
“她和我们一样，是学院的学生。”
“嗯～有点意思，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阻止我呢？总要报上名来吧？”
“我们都是学院的学生。”秋时强迫自己迎上诺玛的目光，重复道，“停止这种行为。”
“不打算说名字吗，好，以学员的身份，可是周围明明有那么多学员，我可没见他们来出风头。”
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一些“观众”，他们窃窃私语，目光在秋时和诺玛之间来回扫视。
“难道说……你 ，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少爷，我知道他。”他的瘦跟班说到，“他和我是一个班的，叫秋时，是奇奥拉公爵的儿子。”
“哦～，原来是你啊，奇奥拉家的……新成员。”
秋时的心猛地一沉，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你现在的行为……是出于怜悯呢，还是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
“有什么必要呢，既然你有了现在的身份，为什么要来帮她呢？难道说，比起现在的生活，你更怀念以前吗？”
“我看啊，他就是勾改不了赤石，看不惯我们欺负他的同类，所以才站出来。”他的瘦跟班说道。
“垃圾就是垃圾，就算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了，也还是喜欢和垃圾待在一起。”他的胖跟班也附和道。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目光在秋时和诺玛之间来回扫视，大多是看好戏的神情，甚至有人对秋时投来“不自量力”的嘲笑目光。
“…看吧，果然是那个收养的…”
“…奇奥拉公爵心善，但有些人就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贫民窟出来的互相维护呗，倒是‘团结’…”
“…何必呢？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温斯特家的小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秋时的身上。
他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反驳。他的身份是事实，他的力量不足以震慑对方，他的道理在这些人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开始怀疑自己站出来的意义。是为了那个女孩吗？可他甚至没能真正帮到她，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介入，让诺玛之后变本加厉地针对她。
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也许他应该像那些匆匆走过的学生一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诺玛显然极为满意他所制造的这场无声的处刑。他不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带着淡淡嘲讽的目光看着秋时，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舆论压垮的脆弱作品。
“诺玛少爷，布莱克导师正在找你，似乎有急事。”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望去，只见汐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围。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高马尾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落在诺玛身上。
诺玛见到汐渊，脸上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欣赏与某种复杂情绪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颔首，显得极有风度：“原来是汐渊同学。多谢告知，我这就去。”
他转向秋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那种虚伪的礼貌：“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有机会进行更……有建设性的交流。”
他又瞥了一眼那个少女，眼神冰冷而不带任何情绪，随即带着两个跟班，从容地分开人群离去。
汐渊这才走进人群，先是看了一眼秋时，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向那名几乎要缩进墙里的少女，声音放缓了些：“没事了。”
少女怯生生地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谢、谢谢汐渊姐……谢谢这位同学……”她飞快地捡起自己的书，甚至不敢多看周围一眼，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低头冲出了人群。
汐渊望着她逃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走廊一角的安静。秋时依然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缠绕在他心中。
“秋时同学？”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秋时猛地回神，像是从冰冷的深水中被拉出来。他转过头，看到汐渊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正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他。
他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汐渊。谢谢你解围。”
“没有，在下也只是传话的，碰巧遇到而已。他们……又在做这种事情了。”
“汐渊认识他们吗？”
“他们都是在下的同班同学。”
“刚才那位少爷说到那个女生是神觉者，那汐渊也是了？”
“是的。在下也是神觉者。这就是之前提及的，家父所说的‘天赋’。”
“那……那位少爷有为难过你吗？”
汐渊摇了摇头，“在下为了打抱不平，已经阻止过他几次了，但他似乎从不记恨在下。”
秋时想起诺玛刚才看汐渊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客气，更像是一些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欣赏或者别的什么。
“汐渊，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
汐渊若有所思地看了秋时一眼，点了点头：“在下记住了。”
“我还得去上课，先走了，再见”秋时像是找到了一个离开的借口，匆忙说道，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嗯。”汐渊颔首，“再见。”
秋时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匆忙，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汐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下午的课程，秋时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发生的那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在这个学院里，有些东西并非仅仅依靠努力和公爵养子的身份就能跨越。那种根植于血脉和阶层的傲慢与偏见，像一堵无形的墙，冰冷而坚固。
傍晚，秋时回到宿舍。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温暖的源晶灯，林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摆弄着一个结构精巧的小型晶构装置。
听到开门声，林云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扬起笑容：“哟，回来啦？”
秋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弯腰换鞋。他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然后陷进另一张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中。
林云看了一眼秋时，又低头摆弄了两下手中的装置，最终还是把它放下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秋时的侧脸。
房间里只剩下源晶灯轻微的嗡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云才轻声问：“秋时，你还好吗？”
秋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片刻后，他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说：“没事。”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
林云没有再追问。他起身走到秋时身边，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逐渐亮起的学院灯火，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
“我饿了。”林云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言自语，“听说今天食堂有炙烤岩羊排，去晚了怕是要被抢光。”
秋时没有回应。
林云也不急，就这么坐着。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碰了碰秋时的肩膀：“陪我吃点？”
秋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云的表情很平常，没有担忧，没有追问，只是在等他一个决定。
“……好。”秋时低声说。
食堂里人声嘈杂，食物的热气混着谈笑声弥漫在空气中。林云端来两份羊排，把其中一份推到秋时面前，然后自顾自地切起来，吃得认真而专注。
秋时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酱汁浓郁，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林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叉子敲一下自己的盘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声音莫名有些让人安心。
秋时又切了一块肉，这次，他慢慢嚼着，好像终于尝出了一点味道。
“其实……”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林云抬起头，看着他，等着。
秋时顿了顿，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云点点头，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吃自己的羊排。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食堂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秋时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半羊排，忽然发现自己的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得稳了。
他叉起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林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当然，我推荐的。”
两人继续吃着，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食堂的喧嚣依旧，但在那层喧嚣之下，有一小片安静的、属于他们的空间。
吃完后，林云把两人的盘子收拢，站起身：“走吧，回去还得预习明天的课呢。”
秋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食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沉闷似乎散去了许多。
“林云。”他忽然说。
林云回头：“嗯？”
“……没什么。”秋时说，“走吧。”
林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秋时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