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时靠在一棵扭曲怪异的枯树下,疲惫地喘息着,小腿上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树干上一个自己不久前用剑尖刻下的十字标记,脸色苍白。
第四次了。 这是他第四次看到这个标记。
不久前,他正忍着痛楚处理脚踝的伤口,一只落单的地精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挥舞着锈刀怪叫着冲来!秋时惊得抓起手边的剑格挡,那地精却虚晃一枪,敏捷地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深处。
秋时想起任务要求清剿殆尽的指示,咬牙忍着痛追了上去。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放跑一个祸患。
然而,受伤的腿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林地的藤蔓和根须也仿佛在故意绊他。没追出多远,那只地精就彻底消失了。
跟丢了。
秋时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就在这时,他才猛然惊觉周围的景象已变得完全不同。
参天古木的树冠异常茂密,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投下令人窒息的幽暗绿幕。空气中弥漫着厚重而湿冷的紫色雾气,能见度急剧下降,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光线极其昏暗,仿佛永恒的黄昏。更诡异的是,四周生长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異植物: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蘑菇、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深紫色藤蔓、还有长着利齿般尖刺的巨大花朵…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合着腐殖土、甜腻花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味道。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升。他猛地想起赶来的路上,林云在闲聊时提到的那个传说:
“嘿,你们知道吗?老生们都说,幕枝森林最深处藏着一片‘迷途林泽’!那地方邪门得很,终年被不散的迷雾笼罩,里面长的东西稀奇古怪,而且地形好像会自己变化一样!据说一旦误入,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了…”
“说得这么玄乎,你去过?”秋时当时还不以为然。
“我要是去过,还能在这跟你唠嗑?总之,一会到了地方,咱们千万别乱跑,别走散了。”
秋时现在彻底信了。他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啊。
恐慌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试着原路返回,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浓雾和诡异的林木间打转,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棵刻着标记的树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挪动着森林的布局。
疲惫、饥饿和伤口的疼痛一同袭来。秋时叹了口气,还是先想办法找点吃的吧。
他在雾气中艰难地摸索着前行,警惕地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危险的植物。许久之后,他终于发现了一棵结着零星果实的矮树。那些果子外形饱满,色泽橙红,看起来十分诱人。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噗——!”几乎是瞬间,他就猛地将果肉吐了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酸涩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辛辣味瞬间炸开在他的味蕾上,刺激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口腔里残留的味道久久不散,令人作呕。
这东西肯定没毒,因为光难吃就够要命的了,秋时沮丧地丢掉果子,捂着还在发麻的嘴巴。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炽热的、裹挟着毁灭性能量的暗红色光束与他擦肩而过。
轰!
光束精准地命中了他身后那棵果树!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四溅的木屑,那棵碗口粗的果树瞬间被拦腰炸断,轰然倒地!
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谁?!!”
浓雾缓缓散开些许,露出了攻击者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极小的女孩。她有着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面容:小巧挺翘的鼻梁,樱花般柔嫩的唇瓣,肌肤白皙得,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污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月华流泻般的长及腰间的银白色长发,在昏暗的林间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光。
她身着一件黑色哥特式礼服,裙摆和袖口装饰着繁复的蕾丝与缎带,礼服的纹样是精致的暗纹蝙蝠与荆棘。然而,华贵的礼服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裙摆有几处被撕裂,沾染了泥土,但这破损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独特的美感。
但此刻,这位女孩那双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般的猩红色眼眸,正冰冷地、充满敌意地死死锁定着秋时。她纤细白皙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缭绕着尚未完全散去的、不祥的暗红色能量余烬。
“人类…”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与她外貌极不相符的冷冽和审问的意味,“…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只有你一个人?”
“嗯??”秋时被这一连串变故和质问搞得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回答:“确…确实只有我一个人。”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女孩是谁?她为什么攻击我?她真好看(这里划掉!)。
女孩微微歪头,猩红的瞳孔仔细审视着秋时脸上的茫然和困惑,似乎也有些意外。她再次冷声问道:“喂,人类,你是军团的人吗?”
“不…不是!”秋时连忙摇头,“我只是一个学生!”他愈发困惑,军团?她问这个干嘛?
“奇怪…”女孩低声自语,眉头微邹,“你认识我吗?”
“我们…之前见过吗?”秋时反问。
“没有。”
“那我怎么会认识你?”秋时觉得这对话简直莫名其妙。
“…也是。”女孩似乎被这个简单的逻辑说服了,周身那股凌厉的敌意和能量波动迅速消散。她放下了手,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对秋时失去了所有兴趣。“是我认错人了。”她说完,便不再理会秋时,转身自顾自地走向雾气更深处,很快身影就变得模糊。
秋时这才反应过来,等等,这诡异的森林里突然出现一个实力强大、衣着华丽且身份不明的小女孩,她应该是神觉者吧。秋时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果树,这么小的年纪能有这威力?
秋时忍着腿痛,努力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跟去。没走多远,他耳中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他拨开一片草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淌而过,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溪水中,不少肥美的鱼儿正悠闲地游动着。
而那个白发的女孩,正坐在溪边一棵巨大虬结的树根上,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溪水出神。那姿态,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孤独感。
她察觉到秋时的靠近,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眸子里再次泛起不耐和警惕:“喂!人类!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我不能过来吗?”秋时被她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有些无措。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个鬼地方?”女孩不答反问,语气咄咄逼人。
“我迷路了啊!”秋时无奈地解释道,“难道你不是吗?”
“迷路?”女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撇撇嘴,“…哼!关你什么事?总之,你爱干嘛干嘛,离我远点!别来烦我!”她扭过头去,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啊?…哦。”秋时被噎得无话可说,心里嘀咕:这是谁家的大小姐啊,脾气真是喜怒无常…算了,看起来暂时没有危险,先填饱肚子要紧。
他不再试图与女孩交流,走到小溪下游一段距离,拔出腰间的长剑。对付不了地精,对付这些鱼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看准时机,手起剑落(用剑脊拍击),很快就打晕了好几条肥鱼。
他收集来一些干枯的树枝,从行囊里取出引火用的低级源晶,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篝火。他将鱼简单清理后用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制。很快,鱼肉诱人的香气便开始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很久没做过烤鱼了,也不知道手艺下降了没。
秋时拿起一串烤得焦脆的鱼,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嘶——烫烫烫!”他龇牙咧嘴,但鱼肉鲜美的味道让他心情稍缓。除了外表有点烤焦了,味道确实不错。
他吃着烤鱼,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安静坐在远处的白发女孩。犹豫了一下,他拿起另一串烤得最好的鱼,走到她旁边,递了过去:“要吗?”
女孩睁开眼,瞥了一眼递到眼前的烤鱼,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用手推开:“拿开!这是什么东西?我才不要!都说了别来烦我,人类!”
“诶……我……”秋时的手僵在半空,一阵无语,只好讪讪地收回手,低声嘟囔,“…好心没好报。”
这么挑食?这看起来明明很好吃啊。他摇摇头,索性将那串鱼轻轻放在她身旁一段干净的树根上。算了,放在这里吧,饿了会自己吃的。
说完,他不再试图讨好这个阴晴不定的神秘女孩,回到自己的火堆旁,继续对付自己的烤鱼。
秋时正啃着烤鱼,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性的野兽嘶吼从左侧浓密的草丛后传来。
同时,一直闭目假寐的白发女孩猛地睁开了双眼,猩红的瞳孔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
秋时也察觉到了,立刻丢下烤鱼,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身前,心脏因突如其来的威胁而加速跳动。他紧盯着那片簌簌作响的灌木。
一头体型硕大的森林狼钻了出来。它龇着惨白的獠牙,口水从嘴角滴落,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饥饿与疯狂。它的目光并没有立刻锁定两人,而是死死地盯住了秋时脚边那串散发着诱人肉香的烤鱼,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咕噜声。
秋时瞬间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挑起那串烤鱼,在恶狼眼前晃了晃。恶狼的视线果然紧紧跟随,焦躁地刨着地面。
秋时用力将烤鱼向远处抛去。恶狼如同一道闪电般窜出,精准地凌空咬住烤鱼,连树枝都嚼碎吞了下去。
“愚蠢。”冰冷而带着嘲讽的稚嫩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发女孩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喂,人类。它是被食物的气味引来的。你觉得,它吃完鱼之后,下一个会吃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头恶狼几乎在吞下食物的瞬间,就将更加凶暴和饥饿的目光投了回来!它低伏身体,肌肉紧绷,显然将眼前的两人视为了下一顿美餐。或许是在评估威胁,它猛地一跃,绕过持剑的秋时,带着腥风直扑向一旁看似毫无威胁、体型更小的女孩!
“小心!”秋时出于本能地呼喊。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那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身影即将被恶狼扑倒!他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一个跨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女孩与恶狼之间!
然而,就在他脚步踉跄地刚站稳,举起剑挡在身前,试图将女孩完全护在身后的刹那——
“碍事!”
一声冰冷的呵斥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向侧面推开。
秋时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本就因伤腿而站立不稳的他,顿时被推得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他回头,正好看到那白发女孩面无表情地收回推他的手,同时另一只纤细的手掌快如闪电般向前一挥。
一声闷响,那匹凌空扑来的恶狼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软软滑落在地,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已然毙命。
女孩缓缓放下手,裙袖甚至没有一丝凌乱。她转过脸,那双猩红的眸子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和不解,上下打量着因恐惧而倒吸凉气、表情惊愕的秋时。
“喂,人类。”她歪了歪头,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你刚才…为什么要做那种无意义的动作?明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吧?”她的语气里没有感激,更像是在审视一个难以理解的怪异现象。
“……”秋时一时语塞,脸颊有些发烫。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奇怪,他居然想去保护一个实力强大的存在。“我就是…看你个子小,下意识就……”他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切,真是个怪人。”她不再看秋时,似乎失去了兴趣。
这时,一阵刺痛从小腿传来。秋时低头一看,之前包扎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是刚才的猛踏让伤口再次裂开了。
糟了,备用的绷带和药品都落在了外面的,在这鬼地方,没办法处理了。
女孩也注意到了秋时异样,她慢慢地走近,停在秋时面前,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她盯着那鲜红的血液,猩红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克制着什么。这个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
随即,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悬在伤口上方。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柔和的微光。秋时感到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酥麻的奇异感觉,剧痛迅速消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伤口处的血肉仿佛活过来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最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这是…晶构吗?!秋时好奇地看向女孩。
女孩迅速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依旧平淡冷漠,带着点施舍的意味:“就当是给你那无法理解的行为的一点…奖励吧。”她刻意偏过头,不去看秋时的表情。
秋时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小腿,再看向眼前这个出手帮了他的女孩,心中的疑问和警惕达到了顶点。
“你…到底是谁?”他忍不住问道。
女孩闻言,缓缓转回头:“人类。克制住自己的好奇。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说完,她不再理会秋时,转身走回那棵巨大的树根,重新抱膝坐下,将自己再次封闭起来。
秋时站在原地,抚摸着已经愈合的小腿,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