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晨曦,意为自黑暗中破晓出的第一缕光。
在久远得连星辰都未曾记录的时代,人类初生于这片广袤的大地,手无寸铁,懵懂如婴。彼时,名为灵裔的存在早已漫步于山峦与云巅。他们形态万千,拥有超越凡俗理解的生命形态与悠长寿命,更天生便能驾驭天地间流淌的「源能」——那构筑世界、驱动万象的根源之力。在他们眼中,刚刚学会蹒跚行走、以木石为器的人类,与林间奔走的鹿群、洞穴蛰伏的熊罴并无本质区别,皆是这自然画卷中一抹微末的色彩,可予取予求,亦可随手抹去。
于是,最初的人类便是在这般阴影下挣扎求存。灵裔的掠食与捕杀并非出于刻骨的仇恨,而是一种近乎天理的淡漠,如同人类采摘果实、狩猎野兽。村庄在夜火中化为灰烬,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收割。恐惧深入骨髓,但比恐惧更早生根的,是不屈。
既然仰望的神明视我们为蝼蚁,那神明便从未存在。
人类开始观察那些强大的掠食者,不仅仅是恐惧其力量,更在笨拙地模仿与学习。从灵裔运用源能的蛛丝马迹中,他们以无数代的鲜血为代价,艰难地摸索出属于自己、更为质朴却也更为坚韧的力量运用方式。他们学会了团结,以简陋的石墙木栅守护彼此;他们学会了传承,将血泪换来的经验刻入骨血,代代相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类的聚落,在灵裔未曾垂顾的角落悄然矗立,如风中残烛,却倔强地燃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个,两个……聚落如顽强生长的苔藓,在巨石缝隙间蔓延。人类的数量在苦难中顽强增长,文明的火光尽管微弱,却已连成一片,再也无法被轻易忽视。这引来了灵裔真正的注视,不再是漠然的俯瞰,而是带着不悦与警惕的打压。崛起的虫豸,需要被重新踩回泥土。
那是一场漫长到足以湮灭无数个名字的、黑暗无光的抗争史。没有英雄的史诗,只有凡人的尸骨铺就的道路。每一寸生存空间的拓展,都浸透了数代人的血泪。他们在绝望中铸造武器,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在失去所有庇护的荒野中,紧紧握住同伴的手,背靠着背,向看似不可战胜的“天灾”发出沉默的怒吼。
抗争,失败,再抗争……如此循环,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某一日,在历经了无法计量的牺牲与沉积了足以撼动大地的意志后,幸存者们站在染血的山岗上回望。他们身后,不再是一个个分散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堆,而是一片用誓言、牺牲与共同记忆联结起来的土地。高耸的、仿佛要刺破晦暗天穹的长城沿着命运的边界被垒砌起来,它不仅是砖石的壁垒,更是人类向世界宣告存在、划下界限的脊梁。
防线之后,一个崭新的国度在伤痕累累的大地上诞生。他们为它冠以「晨曦」之名
意为穿透亘古黑夜的、第一缕无可阻挡的光。
它铭记着诞生于黑暗的过往,也昭示着从此拒斥黑暗的未来。黎明的到来,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亲手挣破的长夜。
……
一只包裹着沉重铠甲的手,拨开了眼前茂密的灌木丛。铠甲胸口上蚀刻的徽记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那是一面盾牌与交叉长剑的图案,属于王国第一军团。手的主人,一位身形高大、即使穿着全身甲也掩盖不住精悍气息的军人,从灌木后走出。他身后,十余个同样装备精良、沉默如铁的盔甲身影依次出现,动作整齐划一。
眼前,一片略显陈旧但炊烟袅袅的村落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溪木村?”为首者的声音透过面甲的缝隙传出,低沉而平稳,没有太多情绪。
“是的,头儿。”他身旁一名副手立刻回应,声音同样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
“你,跟我一起进去,”军官简单下令,目光扫过安静的村庄,“其他人,在村子外围就地扎营,保持警戒,没有命令不得扰民。”
“是!”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低沉而有力。
他们此行有两个目的。确认第三侦查小队的踪迹,那支小队昨日并未按计划归队,通讯晶石也失去了回应。虽然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模糊讯号和任务性质,他的内心对小队命运已有不祥的预感,但他抱着侥幸,希望能够进行核实。其次,他刚刚接到经由军团内部渠道转来的、来自哈斯坦因学院的紧急通报,称有几名学院师生在此区域执行委托时遭遇重大危险并求援。于公于私,他都必须亲自来此了解情况。
他带着副手走向村子。然而,与预想中不同,路上遇到的村民看到他的盔甲,先是愣住,随即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一种混杂着畏惧、疏离乃至隐隐敌意的沉默。他们要么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要么干脆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连续询问几人,对方要么摇头不语,要么含糊地指个方向便迅速躲开。
是因为长城吗……,军团心中了然。这些被划在“防线”之外的遗民,对王国和军队的看法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忽视与自身挣扎中变得复杂难言。
最终,他们还是找到了村长的家。当老村长打开门,看到门口两位全副武装、气息凛然的军团军官时,混浊的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与不安。
“两位……军官,到我们这小村子来,是……有什么事吗?”村长的声音有些干涩,身体微微挡在门口,似乎并不打算请他们进去。
“老先生,打扰了。”军官开门见山,声音透过盔甲,显得公事公办,“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最近几天,除了我们,您是否在村里或附近见过其他军团的人?”他指了指自己和副手。
村长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见是见过……但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他们只是在村里转了转,问了问有没有见到生面孔,然后就走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那您对他们的去向,有什么头绪吗?或者,他们有没有提过接下来要去哪里?”军官追问。
“这我怎么会知道?”村长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烦躁,“你们军团的人向来来去自由,什么时候会跟我们这些‘外面’的人交代行踪?你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我们也没兴趣打听你们的事。最近倒是来得挺勤快……”最后一句几乎是咕哝出来的,但足以让人听清。
军团长沉默了片刻,面甲下的目光似乎审视着老人。“老先生不妨把话说明白些。免得我误会了您的意思。”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压力。
“没什么好说明白的!”村长的语气生硬起来,“村子小,没什么能招待各位军爷的。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老先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军官向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关于溪木村及周边类似村落未来可能的整体内迁安置提案,王都方面一直在讨论和推进。王国并未彻底遗忘你们,老先生和村民也不必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搬迁?”村长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大人,您觉得我们还会有这种机会吗?我们只是一群被划在红线之外、自生自灭的‘流放者’罢了。就算哪天真在这林子里死光了,恐怕也与你们…与王国无关吧?”
军团长终于到了老人话语中深切的绝望与某种具体的恐惧。“村子……是遇到什么无法应付的危险了吗?”他的语气严肃起来,“若有切实威胁,你们有权向最近的长城驻军哨所报告,这是规定。”
“报告?呵…”村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报告了,就真的会有人来管吗?驻军的大人们会为了我们这几户人家,离开坚固的长城,深入这阴森的林子吗?”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威胁。”军团长沉声道,“如果只是寻常地精骚扰或小型魔物……”
“是兽人。”村长打断了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有兽人在威胁这个村子,以全村人的性命为要挟。”
军团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村庄,又回到村长写满疲惫的脸上。“兽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怀疑,“但据我观察,村子目前似乎并未遭受大规模袭击的迹象。如果真有兽人威胁,情况恐怕不会如此…平静。”
“看,您也不信,不是吗?”村长的眼神黯淡下去,“和之前来打听的那些老爷一样。也罢,你们信或不信,村子就在这里,威胁也在那里。你们请回吧。”
“……我会将此事记下来,并在后续进行调查。”军官最终说道,这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回应,“这样,您接下来可以配合我们了吧?”
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盔甲,看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最终缓缓侧身。“……那就,先谢过大人了。您要我配合什么?”
“我想见见那几位学院的人。他们在这里吗?”
“……嗯,当然。他们住在的老巴克家…现在算是临时征用了。我带你们过去。”
在村长的引领下,军官和副手来到了埃尔薇拉几人暂住的小屋。当埃尔薇拉看到村长身后两位军团成员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请问你们是……?”
“王国精锐军团,第一军团长,阿瑞斯。”他抬手示意副手留在门外,自己迈步进屋,并摘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的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发髻整齐,鬓角已见灰白。“奉王命巡边,并接获学院通报,特来确认各位安全,并了解情况。”
“第一军团长?”埃尔薇拉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眼对方铠甲上更为繁复的徽记细节,确认了其身份的真实性,心中惊讶更甚。一位军团长亲自来到这偏僻的边境村落,绝不仅仅是巡边那么简单。“失敬。不知军团长阁下亲自前来,所为何事?如您所见,我们暂时安全,但情况确实复杂。”
“我部恰好在此区域执行任务,接到学院通过官方渠道转来的紧急求援信息,自然要前来核实。”阿瑞斯军团长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屋内的汐渊和林云,最后回到埃尔薇拉脸上,“根据有限的信息,你们遭遇了危险。是兽人吗?”
埃尔薇拉导师与汐渊交换了一个眼神,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透露关键信息。
“兽人确实是威胁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埃尔薇拉的声音沉稳,“我们昨天从疑似其据点附近侦查返回。在那里,我们不仅发现了兽人活动的痕迹,更重要的是,我们遭遇了被幽影之力驱动的地精。”
她顿了顿,直视着军团长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的眼睛:“我们认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很可能还没有现身幽影裔。它们的据点,可能就在西北方向的裂谷地带。”
“……幽影裔……你有亲眼见过吗?”军团长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埃尔薇拉。
“并没有。”埃尔薇拉坦然承认,推了推眼镜,“我们遭遇的是死后又重新站起来的地精,还有其影子显现的异常。至于是否有幽影裔在幕后直接操控,这确实是基于现象与典籍记载的合理推测,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极高。”
“西北裂谷地带……”军团长低声重复着这个地点,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侧的甲片上敲击了两下,“情况我了解了。稍后,我会亲自带队前去勘察地形、确认威胁等级。如果情况真如你推测,涉及到幽影裔的话……仅凭我目前带来的这些人手,恐怕还不够,须要申请更多、更专业的支援。”
“学院的支援还在路上,但最快也需明日方能抵达。”导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另外,在调查过程中,如果可以……请务必留意一位少年的下落。他是我们学院的学生,名叫秋时,在此次委托中失联已久。我们虽怀疑他的失踪与兽人……乃至其背后的势力有关,但……仍希望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失联的学生……”阿瑞斯军团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个关键词触动了他此行的另一重任务,那支同样失联的侦查小队。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他并未将这份联想说出口,只是沉声道:“了解 ,我会叫人留意。”
他重新戴上了头盔,钢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先告辞了。我还要安排后面的行动。我的临时营地就设在村子入口处,有任何新的发现或紧急情况,可随时前来通报。”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外。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气息远离,林云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天……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瑞斯本人!第一军团团长,王国有数的几位传说级将领之一。他居然亲自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确实很意外。”埃尔薇拉导师走到门口,望着军团长离去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复杂,“但这也说明了,他那支‘恰好’在此区域执行的任务,恐怕绝不简单。”
汐渊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在军团长离开后,她便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推开了小房间的门,闪身进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狭小的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秋雨正蜷坐在床沿,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房门关合的轻响传来,她才仿佛从一种极度的僵硬中稍稍解脱,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刚才,即使隔着一道门,那透过缝隙传来的、属于军团高层特有的冷硬威严的说话声,以及话语中提及的“侦查小队”、“调查”、“威胁”等词汇,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痛着她敏感的神经。对如今的她而言,军团恐怕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走了。”汐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依旧,却刻意放轻了一些。
秋雨抬起头,努力想对汐渊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直蜷在她怀中、仿佛只是普通装饰的漆黑小蝙蝠,轻轻颤动了一下翅膀。可兰妮的声音响起:“没想到军团的反应居然这么快,第一军团……看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小秋雨。”
秋雨的身体骤然一僵,刚刚松懈些许的心弦再次绷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料,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
时间……不多了……
汐渊走到秋雨面前,微微俯身,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用陈述般的语气低声道:“他提到会留意‘失踪的学生’。”
小蝙蝠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可兰妮的声音再次响起:“早点做出决定吧。”
房间内一片死寂。窗外的光影缓慢移动,时间在无声中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