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正午过后显露出了它深沉的一面。空气潮湿而厚重,混杂着腐烂落叶、湿润泥土和某种属于原始森林的气息。
汐渊、林云和埃尔薇拉三人便在这片森林中穿行。由于村长无法提供兽人据点的确切位置,毫无头绪的他们只能折返最初的事发地,那片废弃矿洞,希望能找到被遗漏的线索。
接近洞口时,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味。汐渊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不久前的画面,在暂住小屋那个房间,只有二人时,秋雨看着她 ,小声问道:“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你现在没有足以应对危险的自保能力,”汐渊当时的声音很平静,“留在村子里,至少比较安全。而且,那位导师本就对你存疑,若你再执意跟随这种危险行动,只会让她更加警惕,对谁都没有好处。”
“……好吧。”秋雨最终松口气,垂下眼睫,那副认命般的失落模样让汐渊心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但秋雨很快又抬起头,补充道:“对了,村长说的那个死掉的兽人……是可兰妮她们解决的。不然我们昨天在矿洞里,恐怕就不止是面对地精了。”
“原来如此。”汐渊了然。
“那……你也要小心啊。”秋雨最后叮嘱道。
眼前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幽深漆黑。埃尔薇拉导师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源能光球,驱散了入口处的黑暗。三人进入其中。
再次踏入那个交接的洞窟,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沉。
空旷,死寂,干净得反常。之前战斗留下的地精尸体不翼而飞,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
“这里的尸体……全都不见了?”林云举着法器,警惕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被清理了吗?为了不留下线索?”
“恐怕是的。”埃尔薇拉导师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地面的浮土,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锁,“去村长提到的地方看看。”
三人循着村长模糊的描述,在矿道中徘徊摸索了许久,才终于凭借岩壁上不显眼的、几近干涸的喷溅状暗褐色痕迹,确定了大概位置。然而,这里同样空空如也。没有兽人尸体,没有地精残骸,只有地面上一些凌乱的痕迹。
“又被清理了……连这里的尸体也消失了。”导师站起身,脸色凝重,“动作如此迅速,它们对这里的控制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一无所获的三人退出了矿洞,重新回到光线晦暗的森林。
就在他们沿着来路返回,汐渊因思考而走在队伍末尾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茂密的灌木丛后,有一抹转瞬即逝的银白。
那是……?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方的林云和导师并未察觉,仍在低声讨论着线索。汐渊没有惊动他们,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向着那抹银白消失的方向潜行而去。
绕过几棵大树,在一小片空地中,她看到了那个预料之外的身影。
娇小的银发少女正背对着她,看似随意地摆弄着一片散发着微光的树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哦,你好。”汐渊走上前,语气平静,眼眸中却带着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这位绯月公主会主动现身。
“长话短说。”可兰妮没有回头,也没有寒暄,清冷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通知,“你们是在找那群丑八怪的老巢,对吧?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地方我已经知道了。”
她终于转过身,猩红的瞳孔在光线下如宝石般冰冷:“在森林更深处,靠近西北方向的裂谷地带。那里地形复杂,有天然洞穴和大量迷雾,是藏身的好地方。”
她顿了顿:“另外,奉劝你们一句,去的时候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那群家伙……被‘影子’盯上了。”
“影子?”
“点到为止。”可兰妮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想。我该走了。”
“……多谢告知。”汐渊微微颔首,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不必谢我。”可兰妮摆摆手,“要不是小秋雨苦苦哀求,我才不会让玖特意去替你们跑这一趟。”
话音落下,她便消失在了林中,那片发光的树叶缓缓飘落在地。
汐渊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一眼树叶,又望了向森林的西北方向。片刻后,她悄然折返,追上了前方仍在缓慢行进的林云和埃尔薇拉。
“老师,林云同学。”她平静地开口,仿佛从未离开过,“关于兽人可能的据点,我刚刚想到一个方向……”
……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停下了脚步。地形变得崎岖险恶,巨大的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形成一道深邃的裂谷,灰白色雾气从谷底不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潮湿岩石和某种陈旧腐坏的刺鼻气味。
“汐渊同学,”埃尔薇拉眯起眼睛,试图穿透迷雾观察裂谷的构造,同时问道,“你是怎么推断出兽人可能藏身于此的?”
“之前查阅委托附带的边境森林概略地图时,注意到这片区域被标记为‘地形复杂,能见度常低,不适宜深入’。”汐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方才在返回途中重新梳理线索,联想到兽人需要隐蔽且易守难攻的据点,此处便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的确……”导师凝重地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雾气半掩的岩窟,“这种地方,别说清剿,就连找到都困难。即便援军赶到,也很难展开有效阵型。”
“躲在这种鬼地方,它们自己难道不会迷路吗?”林云忍不住嘀咕,握紧了手中的法杖,警惕地环视四周。雾气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心里隐隐发毛。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而怪异的“叽叽喳喳”声从左侧的浓雾中传来。
“小心!”汐渊低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挡在导师身前。林云也迅速后撤半步,法器顶端的源晶亮起蓄势待发的光芒。
下一刻,一群地精的身影踉跄着、歪歪斜斜地冲破了雾墙!它们的动作看似迅猛,却缺乏生灵的协调与灵动。它们的眼睛一片空洞,直勾勾地盯着三人,挥舞着锈蚀的武器,发出无声的嘶吼,扑了上来!
汐渊的剑光如冷月清辉,精准地掠过一只地精的脖颈。林云的法术飞弹呼啸着击中另一只的胸口,炸开一团暗沉的能量波动。埃尔薇拉导师则冷静地指挥着全局,用精准的小型源能冲击干扰地精的扑击路线。
然而,越是交手,三人心中的寒意越盛。这些地精……不对劲!
汐渊的剑锋斩过,确实能切开皮肉,甚至造成足以让普通地精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口,但没有鲜血喷溅。被林云法术击中的地精,像失去提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而且,仔细看去,一些地精身上残留的伤口……与昨日在矿洞战斗中造成的伤痕位置高度吻合!
“这些地精……”林云喘着气,声音带着惊疑,“怎么这么奇怪?而且这伤口……”
“它们有问题。”埃尔薇拉的声音极其严肃,她挥手击退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地精。
在打斗中,汐渊注意到,在光线下,那些倒地不再动弹的地精,它们投射在岩石上的影子,竟然在微微地、不规则地晃动着,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被影子盯上的意思是……
“吼——!!!”
一声沉闷、暴戾、穿透迷雾的咆哮猛然从迷雾中传来。那声音中蕴含的狂暴威压,远非地精可比。
紧接着,沉重的、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开始逼近,不止一个,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兽人,而且数量不少。
“走!”埃尔薇拉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下令,“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撤离。”
汐渊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剑光一闪逼退最后两只缠斗的地精,护着导师向后退去。林云也立刻释放出几颗强光爆裂术,刺眼的光芒暂时驱散一片雾气,也干扰了可能的追击视线。
三人凭借着来时的记忆,以最快速度返回森林。身后,兽人的咆哮与地精的怪叫混合在一起,如同追命的丧钟,在林中回荡,久久不散。
直到没有再听到身后的动静,三人才放缓脚步,但心头的沉重与疑云,却盘踞在三人心中。
脱离危险后,三人并未立刻返回,而是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背靠巨岩,确保后方没有东西。所有人都微微喘息着。
“呼……那些地精,到底怎么回事?”林云的脸色有些发白,“你们看到没有,有些家伙身上的伤口,看着好眼熟。” 他回想起自己一发火球在一只地精胸口留下的焦黑痕迹,那位置和形状,与昨日在矿洞中的某次攻击几乎重合。
埃尔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凝神片刻,梳理着纷乱的线索:“不是眼熟,林云。那就是我们昨天留下的伤口。”
她声音低沉:“地精异常的行为,无惧疼痛、无视部分致命伤、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结合那些‘熟悉’的创伤……我有一个猜想。”
这时,一直警戒着周围的汐渊开口了:“不止如此。导师,林云,你们是否注意到那些倒地不起的地精……它们的影子?”
林云一愣,回忆着刚才混乱中的惊鸿一瞥。迷雾光线晦暗,影子的确不清晰……
“它们的影子,在晃动。”汐渊缓缓说道,“与完全静止的躯体极不协调,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还有它们的动作,看似迅猛,实则僵硬,缺乏生灵应有的协调,更像是一具木偶。”
她顿了一下,抛出最终的推论:“再联系矿洞中消失的尸体,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只有混乱的脚印。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些地精不是被搬走了,而是它们又站了起来。”
“自己……站起来?”林云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没错。”埃尔薇拉接过话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驱动已死之躯,玩弄阴影之力……是幽影裔。也只有他们那诡谲难测的作风,才能解释兽人为何一反常态,不再鲁莽强攻,反而采取这种胁迫、诱饵。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不是兽人,而是藏身暗处的幽影裔!”
“幽影裔?!”林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记载中更为诡异难缠的黑暗生灵,擅长操控阴影。
“而且对方实力不弱,能同时操控如此数量的地精。”
“此地不宜久留。”埃尔薇拉果断做出决定,目光扫过两名学生,“我们已基本确定地精的据点,就在裂谷地带。此次侦查目的已经达到,但敌人的危险等级远超预期。继续深入,风险不可控。”
她看向裂谷方向,那里雾气缭绕,仿佛蛰伏的巨兽。“既然大致位置和潜在威胁已经探明,接下来的行动,已非我们三人所能承担。立刻返回村子。等学院的支援抵达,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林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想到刚才那些地精的诡异模样,以及裂谷深处传来的恐怖咆哮,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心地握紧了法杖。汐渊则默默点头,认可了导师的判断。安全,此刻比任何冒险都更重要。
三人不再犹豫,辨明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然隐入森林,朝着村子的方向疾行。身后的裂谷依旧笼罩在浓雾中,但那寂静之下,仿佛有无数阴影正在蠕动,酝酿着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