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森林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瑞斯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白天勘察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年轻士兵说的话
“一个白头发女孩救了我。而且,我看见了幽影裔。”
幽影裔。这个词他在军团的档案里见过,薄薄的几页纸,记载着一个神秘的种族:生活在阴影里,寄生在影子里,没有温度,没有身形——档案最后一句话是,“是现在人类了解最少的灵裔”。
了解最少。
阿瑞斯不喜欢这个说法。
“头儿。”副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兄弟们都很不安。凯恩的事……”
“我知道。”
阿瑞斯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营地。篝火旁,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没人说话,也没人睡觉。他们的目光不时飘向森林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安排人守夜,”阿瑞斯说,“双岗。两时辰一换。让兄弟们都睡在甲胄里。”
“是。”副官领命而去。
阿瑞斯又看了一眼森林,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但他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剑横在膝上,等待着什么。
他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第一军团个哨兵发现异常的时候,月亮刚刚升到树梢。
“敌袭——”
阿瑞斯从半睡中惊醒,抓起手边的剑冲出帐篷。营地里的所有人已经动了起来。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喊叫,在军团生涯中,每一个士兵都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夜晚。盾牌立起,长矛架好,弓箭手在后方拉开弓弦——所有动作行云流水,像一部运转了无数次的机器。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森林边缘,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地精。
“报告情况!”
“森林边缘!大量地精!至少……上百!”
军团长望向那片黑暗。月光下,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闪烁,像一片移动的萤火。但比那些眼睛更让他警觉的,是地面的震动。
沉重的、有节奏的震动。
“兽人。”他咬牙。
副官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地精不是威胁,但兽人是。那些东西的皮肤厚得能卡住剑刃,力气大得能撕裂盾墙。
地精从森林边缘涌出来,尖叫着,嘶吼着,像一片灰绿色的瘟疫。火把的光芒照出它们扭曲的脸,照出它们沾满泥污的獠牙,照出它们眼中那种不属于生物的空洞。
但军团的士兵们没有后退一步。
“列阵!”军团长拔剑,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第一队盾墙,拦住地精。第二队长矛手,对付兽人。弓箭手自由射击,专瞄眼睛。”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战场上,“阵型保持住,别让它们冲散。我们身后是村子,没有退路。”
士兵们本能地动了起来。多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反应,盾牌立起,长矛架在缝隙之间,指向那片涌动的黑暗。十五个人,背靠营地,面前是数百只疯狂的地精。
第一波冲击撞上了盾墙。
灰绿色的潮水涌向营地,但在撞上盾墙的那一刻,它们发现自己错了。这些人类不是猎物。盾牌纹丝不动,长矛精准刺出,每一击都带走一只地精的尖叫。弓箭从后方抛射,落入地精群中,清出一片又一片空地。
长矛刺穿了一只又一只,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涌上来。它们用牙齿咬盾牌的边缘,用爪子挠盾牌的缝隙,像一群试图淹没礁石的疯狗。
“稳住!就这样!”阿瑞斯挥剑劈开一只扑到他面前的地精,目光却盯着森林深处,“它们不是真正的威胁——”
地面开始震动。
兽人出现了。
七只,比情报里更多。它们的身躯比人类高出两倍,粗糙的灰色皮肤上疤痕交错,赤红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疯狂的光。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那双手掌就能把人像树枝一样折断。
“第二队,上!”
长矛手冲了上去。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兽人,军团对付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支长矛刺向兽人的腿,限制行动;一支刺向腹部,逼迫它弯腰;第三支瞄准后颈,那里是甲胄覆盖不到的地方。
这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本该有效。
但兽人没有停。
一支长矛刺进它的腿,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挥臂横扫,把两个士兵甩飞出去。鲜血从伤口涌出,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赤红的眼睛只盯着一个目标,杀死眼前的所有人类。
“该死!”阿瑞斯瞳孔一缩,“这群家伙不对劲!所有人,保持距离!不要正面硬拼!”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兽人的速度不慢,力量碾压,还不怕疼。士兵们只能边战边退,用地形和配合拖延它们。一个士兵被抓住脚踝,甩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大口吐血,但马上被战友拖到后方。另一个士兵的长矛刺进兽人的眼眶,那只兽人终于倒下,但代价是三个人重伤。
“头儿!它们太多了!”
阿瑞斯咬紧牙关,他注意到它们的影子。
它们的影子扭曲不断蠕动着。那些影子的形状在变化,时而拉长,时而收缩,时而从地面上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挣脱出来。
幽影裔。
他们果然来了。
“收缩阵型!”阿瑞斯吼道,“别让它们冲散!洛哈特,带三个人守后方!”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忽然惨叫起来。不是被攻击,而是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另一个士兵正准备投出长矛,手臂的影子却猛地一紧,他的动作瞬间走形,长矛落在地上。
“它们能从影子袭击!所有人注意脚下!”
阵型开始乱了。士兵们不仅要应付不怕死的兽人,还要小心自己的影子。每一次挥剑,都要提防影子突然扭曲;每一次移动,都要留意脚下的黑暗会不会变成陷阱。一个士兵的盾牌举起来,影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硬生生把他的盾牌按了下去——地精趁机扑上来,咬在他手臂上。
一只兽人冲进了盾墙。
阿瑞斯迎面而上。
剑刃与兽人的手掌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只兽人比他预想的更强壮,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有退。他侧身避开兽人的另一只手,反手一剑刺进它的肋下。
剑尖刺入半寸,就再也刺不进去了。
兽人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像看一只蚊虫的叮咬。然后它挥起手臂,阿瑞斯闪身避开,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盾牌上,持盾的士兵整个人飞了出去。
“该死——”
阿瑞斯咬牙,重新调整姿态。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有把握干掉眼前这只兽人。
但空间不够。
地精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队员们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盾墙早已不复存在,长矛散落一地。有人在用剑砍,有人在用拳头砸,有人只是抱着受伤的同伴,绝望地缩在一起。
而真正致命的,是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东西。
阿瑞斯再次冲向那只兽人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刺入他的后脑。
不是物理的攻击。像有人用冰做的针,刺进他的意识深处。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视野出现重影,那只兽人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一片血珠。
他踉跄后退,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正缓缓从他自己的影子里升起。
该死。
阿瑞斯咬破下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挥剑斩向那道黑影。剑刃穿过它,像穿过一团烟雾,但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像把手伸进了腐烂的尸体。
黑影散开,又在他三步之外重新凝聚。
黑影没有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看着他,等待他下一次失误,等待他疲惫,等待他露出破绽。
阿瑞斯看着黑影。
“所有人听令!”他嘶吼出声,声音压过战场的嘈杂,“活着!都必须活着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喊出的话有没有意义。但他必须喊。
一只兽人冲进了伤员聚集的区域。
那是一片相对安全的角落,几个重伤的士兵靠在一起,其他人拼命守在他们身前。但盾牌已经碎裂,长剑已经卷刃,守在他们身前的最后一个人被兽人挥臂扫开,重重砸在地上。
阿瑞斯看见了。
他距离那里太远了。中间隔着两只兽人,一片地精,还有那道一直在等他失误的影子。
来不及了。
然后——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划过战场,落在那只兽人和伤员之间。
太快了。快到阿瑞斯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她的动作。他只看见那道银光一闪,兽人的攻势停滞了一瞬,仅仅是一瞬,但足够让那些伤员被拖到更远的地方。
银发。绯红的眼眸。年轻的,几乎还是少女的面容。
绯月裔。
那个银发女孩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一只兽人面前,抬手,猩红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细长的刺,刺入兽人的后颈——那里是神经最密集的地方。兽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切断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倒下。
阿瑞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又有两道身影落在她身侧。一个和她同样年轻的血族少女,另一个,阿瑞斯看不清,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比影族更深,比死亡更冷,掠过之处,地精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这里交给我。你去帮他们,记得我教你的。”
银发少女点了点头,她落在一只被影子干扰的士兵身边,抬手斩断了那道缠绕着他手臂的黑影。影族发出嘶哑的尖叫,像被灼伤一样缩回地面。
而那个银发女孩,面对的是幽影裔。
五道扭曲的黑影从各个方向朝她涌来。它们不再隐藏,不再等待,它们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绯月是真正的威胁。
阿瑞斯看见她被包围,心猛地一沉。
但下一秒,银发女孩的掌心亮起光芒。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让那些黑影同时停住了。
“玖。”她轻声说。
那道比影族更深的黑影落在她身边。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劲装,眼眸冷得像冬夜的寒星。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银发血族背对着背,面对着五道扭曲的黑暗。
“所有人!”阿瑞斯嘶吼,“趁着现在!对付兽人!保持距离!别硬拼!”
随后,他冲向最近的那只兽人。这一次,没有影族的干扰,没有那种刺入后脑的尖锐刺痛。他的剑稳稳地刺入兽人的喉咙,那只巨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
士兵们也重新集结。没有了影子的干扰,他们终于可以专注于那些不怕死的兽人。长矛刺向关节,剑砍向肌腱,不追求击杀,只追求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
一只兽人倒下。
两只。
三只。
最后一只兽人被四根长矛同时刺穿四肢,终于无法动弹,趴在地上低吼。
阿瑞斯抬头。
影子们退了回去,聚成一团。它们扭曲的身形悬浮在黑暗中,盯着那两个银色的身影,又盯着那些喘着粗气的士兵。
“绯月。”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为什么和人类站在一起?”
银发女孩没有回应它。
它缓缓后退,彻底融入黑暗中。
“下次,我们还会再见的。”
剩下的四只黑影也消失了。
战场安静下来。只剩地精的尸体,失去行动能力的兽人,以及喘着粗气的士兵。
阿瑞斯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活着,他的士兵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到处都是伤者。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给同伴止血,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在起伏。副官踉跄着走过来,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脸色苍白,但还站着。
“头儿……”他的声音沙哑,“大家都活着。”
阿瑞斯站起身,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五个人。
十四个呼吸。
还有一个,被兽人挥臂扫开的士兵,正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有人在给他包扎,有人在喊他名字。
他活着。他们都活着。
阿瑞斯忽然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转身,看向那三个绯月。银发的女孩正背对着他,走向森林的方向,另外两个少女跟在她身后。
“等等。”他喊出声。
她们没有停下。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们?”
女孩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因为我欠一个人的人情。她不想看着有人死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
女孩没有回答。她们走进森林,消失在黑暗中。
阿瑞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副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幽深的森林。
“头儿,那到底是……”
“我不知道。”阿瑞斯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他再也无法把“绯月”这两个字,简单地等同于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