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埃尔薇拉便已站在军团营地边缘。
昨夜那场战斗的动静,她隐约听见了一些。所以她一早就来了。
现在,她终于看清了代价。
营地一片狼藉。帐篷倾塌,地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灼痕和深深的爪印。十几个士兵或躺或坐,身上缠满了临时包扎的绷带。有的手臂吊在胸前,有的腿上夹着简易夹板,还有几个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向一名士兵说明身份,询问军团长的位置。士兵指了指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里还立着,只是侧面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军团长阁下。”埃尔薇拉掀开帐篷的门帘。阿瑞斯站在一张简易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着地图和几份染血的文件。他抬起头,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埃尔薇拉导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什么事吗?”
“昨晚发生了什么?”埃尔薇拉开门见山。
阿瑞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讲述。地精的夜袭,兽人的出现,幽影裔的现身,以及那些从阴影中伸出的手如何让士兵们的每一次挥剑都变得危险而艰难。
但他没有提到绯月裔。
他没有提到绯月裔。
埃尔薇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幽影裔。”她说,语气低沉,“真的是他们。”
阿瑞斯点点头。
“但你们还是撑下来了。”埃尔薇拉看着他。
阿瑞斯没有接话。他想起那两个银发的身影,想起她们如何在最危急的时刻切入战场,想起那些被切断的影子干扰。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但他没有将她们说出来,他不希望这被学院方知道,毕竟这牵扯到他最初的任务,他只是说:“运气好而已。”
导师沉默了片刻。
“现在的情况,”她又问道,“军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瑞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帐篷外。阳光正试图穿透晨雾,营地里的士兵们开始活动,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照顾伤员。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正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我不知道。”阿瑞斯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不知道那些幽影裔是撤了,还是继续躲在哪里。我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再动手。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我们昨晚试过了,刀砍不到,箭射不穿,它们根本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导师。
“学院的支援今天会到?”
“午后。”导师点头,“学院的支援队伍,二十人左右,有专门的源能治疗师。可以帮你们处理伤员。”
阿瑞斯点点头,但脸上的神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二十人不够。”他说,“就算加上我手下还能动的,也不够。”
埃尔薇拉明白他的意思。幽影裔不是靠人数能堆死的敌人。它们诡异、未知、防不胜防。学院的支援队伍擅长调查和应对异常事件,但真正和幽影裔正面交锋的经验,没有人有。
“向王都求援呢?”她问。
“最快也要三天。”阿瑞斯苦笑。“来不及的。”
“长城军团呢?”
阿瑞斯沉默了一瞬。
那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不能动的牌。长城的守军是晨曦王国南部边境的定海神针,职责是抵御大规模的入侵。更重要的是,长城上那些镶嵌着源晶的防御阵,需要足够的人手维持运转。抽调任何一队人,都可能让某一段城墙出现空隙。
如果幽影裔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长城呢?
如果它们等的就是这个空隙呢?
阿瑞斯不敢赌。
“不能用。”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涩,“长城不能动。”
埃尔薇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作为学院的导师,她也了解边境的局势,也足够了解军团的处境。有些决定,不需要解释。
“所以,”导师轻声说,“还有什么办法吗?”
阿瑞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森林深处,久久不语。
……
午后,学院的支援队伍抵达了营地。
医师们立刻忙碌起来,为伤员清洗伤口、包扎、用源能加速愈合。士兵们的脸色渐渐好转,营地里甚至有了些许说话声。但阿瑞斯始终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同一个方向。
副官走到他身边。
“头儿,你的伤也该处理一下。”
“等会儿。”
副官沉默片刻,“你在想那两个绯月吗?”
阿瑞斯没有回答。
“她们帮了我们一次,”副官说,“不代表会帮第二次。而且,她们是绯月裔,我们之前还追捕过她。凭什么要再帮我们?”
阿瑞斯转过头,看着他。
“可她们为什么要帮第一次?”
副官愣住了。
阿瑞斯没有等他的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源能探测器发出的反应。
她们还在森林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探测器收进怀里。
“我出去一趟。”
“头儿?”副官一愣,“去哪儿?”
阿瑞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剑,走向森林的方向。
“等等——”副官追上去,“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
“我知道。”阿瑞斯打断他,脚步不停,“所以才只能一个人去。”
他走进森林,消失在树影深处。
森林比想象中更安静。
阿瑞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探测器上的光点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
一块林间空地上,两个少女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望着他走来的方向,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银发女孩抬起头,绯红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
“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瑞斯停在她们面前。
“公主殿下似乎并不意外。”,阿瑞斯也在此刻终于确认了银发女孩的身份,绯月公主可兰妮,正是他此前的任务对象。
“猜的。”她说,“你们对付不了影族。可它们却还在这片林子里,所以你们肯定需要我。”
“而且昨晚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她说,“虽然我不是为了你的人情才出手的。”
“那是为了什么?”
可兰妮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身边的银发少女一眼。
阿瑞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年轻的、眼眸里带着复杂情绪的绯月少女,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瑞斯深吸一口气,“我的确你们的帮助。”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笑。明明之前还是敌人,明明前不久还在追捕她们,现在却站在这里向她求助。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你刚才说幽影裔还在林子里。但我们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动手,更不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他一口气说完,“我们也等不到王都的援军赶到。”
他说完。
可兰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们凭什么帮你?”她问。
阿瑞斯张了张嘴。
凭什么?凭你们昨晚帮了我们?凭你们不想让影族得逞?还是凭——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林间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银发少女抬起头,看向可兰妮。那目光里有一种阿瑞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兰妮与她对视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谈笔交易吧。”她转向阿瑞斯,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一,这段时间,你的人别来找我们麻烦。我知道你们有探测源能的装置,也知道你们带了专门对付我们的东西,收好,别用。”
阿瑞斯点头:“当然。”
“第二,幽影裔的事解决之后,你要还我们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还没想好。”可兰妮淡淡说,“但到时候,你要还。”
阿瑞斯沉默了一瞬。
这是赌。赌她们不会反悔,赌她们要的人情不会违背他的底线,赌这场合作不会变成另一场灾难。
但他有选择吗?
“好。”他说。
可兰妮点点头。“幽影裔还会回来的。”她说,“它们很狡猾,不会贸然再动手。你们的人整顿好之前,它们会等。”
“等什么?”
“等人落单,等人松懈,等人死。”可兰妮的声音变冷,“它们不急。这片森林里,它们是最有耐心的猎手。”
阿瑞斯沉默了。
“但也不是没办法。”可兰妮说,“幽影裔怕光,尤其是源能凝聚的光。长城上那些防御阵,就是它们不靠近的原因。”
“所以你们有办法?”
可兰妮看了他一眼。
“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欠你什么。”她说,“是因为我们也不想让幽影裔得逞。它们进了晨曦王国,下一步就是血族领地。我没兴趣和它们做邻居。”
阿瑞斯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人,不仅仅是在帮他,也是在帮她们自己。
“等事情结束,我会向王请示,放弃对你的追捕。”阿瑞斯说道。
可兰妮微微挑眉。
“这算是交易的附加条件?”
“算是。”阿瑞斯说,“诚意。”
可兰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她转头看向森林深处,目光变得专注。
“玖。”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影中缓缓浮现。
阿瑞斯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上剑柄,但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黑色制服,眼眸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殿下。”她说,声音很轻。
“刚才的你都听见了,你觉得呢?”
玖沉默片刻。“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探测器也关了。”她说,“他没有敌意。”
阿瑞斯心里微微一紧。他的探测器确实关了,为了表示没有敌意,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能感知到这个。
“你先回去吧。”可兰妮说,“你的人需要你。”
阿瑞斯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侦查小队的三名队员……”
“是我们杀的。”可兰妮打断他。
阿瑞斯的手下意识握紧剑柄。
玖的身体微微绷紧,目光变得锐利。
林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可兰妮看着阿瑞斯,没有动,也没有躲。
“你想说什么?”她问。
阿瑞斯站在那里,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那些失踪的战友,想起他们的名字,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样子。愤怒在胸口翻涌,像一团火。
但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向可兰妮。
她站在那里,没有退让,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想起昨晚那些被影子缠绕的士兵,想起那些险些丧命的年轻面孔,想起那个银发女孩挡在兽人身前的身影。
他慢慢松开手。
“我没办法替他们原谅你。”他说,声音沙哑,“但我现在要保证的是还活着的人安全。”
可兰妮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阿瑞斯深吸一口气。“但能否……将他们的遗体归还,他们该被葬于晨曦。”
“我们藏起来了,为了防止被幽影裔利用。用了源能护住,短时间内不会坏。等这里的事了,你再带人来取。”
阿瑞斯喉结动了动,“……谢谢。”
阿瑞斯望着她们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森林依旧幽深,但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些树影,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样令人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