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三团人形黑影围聚在一起。它们的轮廓在黑暗中不断蠕动，像随时会散去的烟雾。
“老大，又失败了。”其中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而且这次那个蠢货还拿刀捅自己。”
另一个影子按捺不住：“下一个让我去吧。或者我们一起去，一起杀……”
“不。”为首的影子打断它，“我们撤退。”
“什么？”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融合的风险太大了。它们两个明显是被干扰了，被那些人类的记忆。”为首影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份力量。现在我们手上只有弱不禁风的孩童，就算融合了，也不会有多大的提升。”
它顿了顿。
“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都怪那几个吸血鬼……”
话音未落，一柄太刀破空而来，径直穿过三团黑影，钉入身后的树干。
刀身没入一半，嗡鸣不止。
“切。果然还是没用吗。”
可兰妮从树影间走出来。秋雨和玖跟在她身后。玖伸手，太刀震颤了一下，自己飞回她掌中。
“我刚刚好像听到谁在讨论我们。”可兰妮歪了歪头，“好像还不怎么好听呢。”
“可恶的吸血鬼……”那个冲动的影子往前飘了一步，“我们对付人类，关你们什么事？”
“因为我想看见你现在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啊。”可兰妮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为首的影子沉默了一瞬。
“绯月裔。”它说，“为什么要站在人类这边。”
“呵。”可兰妮轻轻笑了一声，“别乱扣帽子。谁说我是站在人类这边？我只是单纯看不惯你们这些躲在影子里的臭老鼠。”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至少人类不会从别人的影子里给人来一刀。”
“你——你们——”
“我们走。”为首的影子说。
“可是老大——”
它没有说完。为首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另外两个影子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也散了。
森林重新安静下来。
秋雨轻轻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玖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嗯。它们的气息越来越远了。”
“好吧。”可兰妮转过身，看着秋雨。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我们也该走了。”
她顿了顿。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跟我们走吗？”
“我……”秋雨低下头，声音很小，“我……”
可兰妮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想走，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还是这么可爱啊。”
秋雨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她。
可兰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没有调侃，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
“我知道。你放不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不需要愧疚，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顿了顿。
“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松开手，把秋雨拉进怀里。
“我现在也是你的家人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所以——不要忘了我。”
秋雨愣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也抱住了可兰妮。
“我不会的。”她说，声音有些哑，“还有……谢谢你。”
这几天在森林里等待的时间，她们没有浪费。可兰妮教她晶构，玖教她剑术，只是教的不是剑，是太刀。而秋雨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同调”这个过程。源能从指尖流淌出来，像水一样自然。
她学会了很多。
但最珍贵的，或许是此刻。
“没关系。”可兰妮松开她，退后一步，嘴角又扬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反正绯月裔寿命长着呢。等人类全部灭绝了，我们就能再见了。”
秋雨直直地盯着她。
可兰妮眨了眨眼。
“开个小玩笑而已。”
秋雨没有笑。但她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可兰妮，很认真地说：
“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
可兰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
村子后方的山坡上，又多了一排墓碑。
十几个，没有名字。阿瑞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独自站在墓前，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从可兰妮那里得知幽影裔离开的消息后，立刻带队去了裂谷。但那里只剩下那些孩子的尸体。
幽影裔走了。带走的，是它们已经拿到的东西。
“头儿。”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该走了。”
阿瑞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无字的墓碑，像是在记住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山坡下。
迷雾森林的外围，可兰妮和玖已经等在那里。
阿瑞斯带了三个士兵，还有特制的源器头盔，镶嵌着绿色源晶，能隔绝毒雾进入体内。
可兰妮对阿瑞斯说道：“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来着，现在我想好了。”
“公主请说。”
“晨曦王似乎想搞什么大动作对吧？”
阿瑞斯沉默了一阵后，点了点头，“嗯。”
“那好，我不管他想做什么，总之，别让他把手伸到绯月城。”可兰妮看着阿瑞斯。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久，似乎在掂量，良久，他终于开口：“我尽量。”
随后，他们跟着玖进入了迷雾森林。
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森林里的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过几步，但玖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里。
他们找到了那三个人。
尸体没有腐烂。源能护住了他们的身体，也护住了他们最后的样子。阿瑞斯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示意士兵们把人抬走。
“还有一个人。”玖忽然说。
阿瑞斯顺着她的目光走去。雾气的深处，一个少年靠坐在树干上，身上的学院制服破损了好几处。
“你叫什么名字？”阿瑞斯问。
“秋时。”
“难怪一直找不到你。”阿瑞斯说，“你的导师很担心你。跟我们走吧。”
少年点点头，站起来，跟在队伍后面。他的步子有些不稳，但没有让人扶。
走出迷雾森林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兰妮和玖已经不见踪影。阿瑞斯回头看了一眼，森林里只有雾，什么也看不见。
秋时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
他们回到村子后，看见秋时，埃尔薇拉导师快步走过来。
“抱歉，老师。”秋时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导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问。
“汐渊和林云呢？”
“他们已经回学院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想知道的话，回去问他们吧。”导师笑了笑，“我还得忙着给学院写报告呢。”
秋时点点头，没有再问。
村口，所有村民都聚在那里。他们没什么行李，几袋粮食，牵着的孩子。有些人已经没有家人可牵了。
他们不知道村长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要离开这里了。
队伍开始移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那眼中，会有不舍吗？
……
五天后，学院内。
秋时站在学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拱门，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源晶灯在门廊两侧发出柔和的暖光。他离开的时候还是初秋，现在已经是深秋了。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落叶的干燥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在食堂或者宿舍。他走在那条熟悉的走廊上，在转角处停下。
前面有人。
汐渊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书，像是刚上完课回去。她看见秋时，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
“我回来了。”秋时说。
汐渊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秋雨，看着她的眼睛。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秋时笑了。她走过去，和汐渊并肩走在走廊上。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
王宫的书房比阿瑞斯想象中要小。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成排的侍卫。只有满墙的书，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和站在窗前的那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转身。
“回来了。”
“陛下。”阿瑞斯单膝跪下。
“起来吧。”晨曦王转过身。他头上的白发比阿瑞斯记忆中更多了一些，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眸依然清亮，像烧了很久的炭，表面覆着灰，拨开，里面还是红的。“伤好了吗？”
“好了。”阿瑞斯站起来。他没有问王怎么知道他有伤，王总是知道的。
“溪木村的事，我已经看完报告了。”晨曦王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沿，像是一个短暂的、不敢真正放松的歇息。“那些孩子……”
“都带回来了。”阿瑞斯的声音有些涩，“都安葬了。”
晨曦王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很轻，很快又消失了。
“幽影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阿瑞斯听得出那下面压着的东西，“几百年没有出现的东西，现在又冒出来了。”
“是。”阿瑞斯把森林里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地精的异动，兽人的出现，那些被融合的孩子，还有那个最后用影刃刺穿自己胸口的女孩。他没有省略可兰妮的事。
说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晨曦王的目光动了一下。很轻，但阿瑞斯看见了。
晨曦王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阿瑞斯。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阿瑞斯说，“关于绯月裔。”
“说。”
“我原本的任务，是追捕绯月公主可兰妮。”阿瑞斯深吸一口气，“但在森林里，她和她的护卫救了我的士兵。如果没有她们，我们可能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
“我向她们承诺，会向陛下请求放弃对她的追捕。”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等着王的回应。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晨曦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像一座雕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做了你该做的选择。”他说，“在那种情况下，你需要她的帮助。你保证了更多人安全。”
阿瑞斯抬起头。
“放弃追捕的事，我会安排。”晨曦王说，“至于绯月裔对计划的影响……”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份文件上，像在思考什么，“先不考虑了。”
他没有问。王没有说的事，不该问。
“幽影裔的现身，才是更大的问题。”晨曦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们已经消失了太久，现在突然出现，又突然撤退……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陛下认为它们还会再来？”
“会。”晨曦王说，“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也好，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还存在。”
阿瑞斯沉默了一瞬。
“那溪木村的村民……”
“按你说的，迁进长城内。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晨曦王看着他，那双疲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做得很好，阿瑞斯。”
这句话很轻，但阿瑞斯听得出它的分量。
“陛下。”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晨曦王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空荡荡的一片灰。
阿瑞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知道，王不说话的时候，就是该走的时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阿瑞斯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他想起刚才王说“你保证了更多人安全”时的表情。那不是欣慰，不是赞许，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王永远是王。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他走出王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还要回营地。还有士兵在等他。还有那些村民要安置。
他迈开步子，走下台阶。
身后，王宫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晨曦王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那是阿瑞斯交上来的报告，关于溪木村的，关于幽影裔的，关于绯月裔的。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幽影裔。”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空荡荡的书房说。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拉丁利亚的大地图上。从王都到边境，从长城到森林，从人类的地盘到灵裔的领地。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点上。
那个点很小。小到地图上只有一个针尖大的标记。
溪木村。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直到整座王都沉入黑暗中。
他还在那里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