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村子后方的山坡上。
阿瑞斯和村长一起，亲手葬下了那对母子的尸体。
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阿瑞斯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一块木板，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连名字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不能停下来想。他是军团长，身后还有活着的人需要他。
“团长大人，别太放在心上了。”村长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你已经尽力了。我都看见了。”
阿瑞斯没有应声。
“你和以前来村子的军官都不一样。”村长又说，“村子里的舆论，我会去平息的。”
昨晚的战斗，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有人看见了染血的剑，看见了地上的尸体。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幽影裔，没看见那个男孩是怎么对待他母亲的。只看见阿瑞斯站在那里，血从剑尖滴落。
谩骂在昨晚就传开了。尽管村长尽力解释，还是有人在私下议论。
“劳烦村长了。”阿瑞斯终于开口。
村长摆摆手，转身往山坡下走。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又老了许多。
阿瑞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来我们的合作没什么意义呢。”
可兰妮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靠着一棵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没帮上忙。”
“公主说笑了。”阿瑞斯没有回头，“您从一开始就帮了我们。”
可兰妮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阿瑞斯才问：“昨晚那孩子……您有头绪吗？”
“没有。”可兰妮的声音认真了些，“我没见过那样的影子人，记载里也没有。不过能确认的是，昨晚那个，彻底消失了。而不是逃走了。”
阿瑞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大抵……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吧。”
“你应该能看出来，它们的目的是军团。”可兰妮说，“为什么不带队撤离？”
阿瑞斯摇摇头。
“溪木村还在这里。”
可兰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呵。不就是因为之前抛弃了他们，他们现在才落到这种地步。现在这样又是演的哪一出。”
“那是我们过去犯的错。”阿瑞斯的声音很平静，“无论如何，现在也该弥补了。”
可兰妮看了他一眼。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
“闲话就说到这里。”她转身，“你还是早点回去看着吧。”
话音落下时，她已经消失在树影里。
阿瑞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山坡下走去。
村长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爷爷。”
“小禾……”村长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屋里，一个女孩站在桌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了，但那张脸，那张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孙女。
可她不应该站在这里，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小禾……真的……是你吗？”
“嗯，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的手伸出去，想摸摸女孩的头，但一想到昨晚的惨状，他的手又悬在空中。
“爷爷？”女孩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村长终于把手放在她头上。头发很软，和她曾经一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在桌边坐下。女孩也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走回来的。那些坏人……没有看好我，我就跑了。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路。”女孩笑嘻嘻的说道。
“是吗。”村长回应道。
他后悔。后悔当初把她送出去，后悔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送进森林。而现在，他连侥幸的机会都不会拥有。也知道了，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了。
村长没有去找阿瑞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陪着女孩坐在屋里，听她讲森林里的日子。她说那里很黑很冷，说她想爷爷想回家。
他不知道她说的话里有几句是真的。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多陪她一会儿，多看看她，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哪怕只多一刻。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村长！你在里面吗？”是阿瑞斯的声音。
村长看了一眼孙女。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爷爷，外面有谁？”
“是来找爷爷的。”村长站起身，“爷爷出去一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又轻轻拉上。
阿瑞斯站在门外。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很深的青痕，像是整夜没睡。
“村长。”他说，“军团的增援到了。五十人，还有专门的源能战斗队。我们准备主动出击，去找幽影裔，把孩子们救出来。”
他顿了顿。
“事后，我想让村民们搬进长城。你通知大家一声，收拾一下。”
村长愣了一下。
“团长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为村子做的实在太多了。感激不尽。”
“这是我的责任。”阿瑞斯说。他的目光越过村长的肩膀，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为什么要关门？”
“没什么。”村长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走吧。”
阿瑞斯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像在问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但村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走吧。”村长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阿瑞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也转身，跟了上去。
身后，阳光照在紧闭的门上，安安静静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正午没有两样。
徬晚，阿瑞斯和村长分开后，并没有走远。
他停在村里那棵老槐树下，假装在看地图，但目光一直在往村长家的方向看。
他想起了村长关门时的那一眼。那不是“家里没什么”的表情。
他还想起了更早的时候，他问村长“里面有什么”时，村长的反应不是解释，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门。
阿瑞斯见过太多人说谎。他认得那种姿势。
他等到天色暗下来，等到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走回村长家。
他没有敲门。他绕到屋后，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村长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没什么好藏的。但能让村长露出那种笑容的——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一直念叨的孙女。
他站在窗外，一动不动。他看着村长给女孩夹菜，看着女孩笑嘻嘻地说着什么，看着老人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
他应该冲进去。他应该把那女孩带走，关起来，问清楚。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村长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在自己营地里、在自己士兵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珍惜。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身，悄悄离开。
他走到树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不进去？
阿瑞斯想了很久。
可万一……那真的是他孙女呢？
阿瑞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还在。他走到村长家门前，停下来。
门没有关。
村长坐在门槛上，像是在等他。
“团长大人。”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一瞬间，他好像又老了很多。
“你都看见了。”这不是问句。
阿瑞斯没有回答。
村长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扶着门框，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她是你的孙女？”阿瑞斯问。
“是，昨天上午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越过村口戒备的。”阿瑞斯的声音很平，“为什么不告诉我？”
村长沉默了很久。
“我只想……再多看看她。”他说，“我知道……知道……知道哪怕她不是真的……哪怕她已经……”
村长停住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瑞斯等了很久。但村长没有再说下去。
“村长，”阿瑞斯的声音很轻，“我明白……但你不能……”
“就一会儿。”村长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就一会儿。她好不容易回来。就算是假的……就让我再当一会儿真的。”
阿瑞斯想说什么。但他的嘴张不开。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笑嘻嘻的脸，想起村长夹菜时发抖的手，想起那种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的、属于普通人的幸福。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门里传来了声音。
“爷爷，你在……和谁说话呢？”
黑色的利刃瞬间包裹住女孩的手，向着阿瑞斯刺来。
然后，阿瑞斯看见村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见老人转过身，挡在他和她之间。
“村长！”
那截黑色的刃从村长的胸口穿出，村长倒在地上。
女孩还站着，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脸上没有表情。
“你……你为什么……”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阿瑞斯冲过去，把村长从地上抱起来。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服，怎么也止不住。
老人睁开眼睛。他看了看阿瑞斯，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原地的女孩。
“团长大人。”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我知道……我一直都是错的。我知道她不可能回来了。”
“别说话。”阿瑞斯按住他的伤口，“别说话，我去叫人——”
“来不及了。”村长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能在这最后一天再看看她，已经够了，这样死去……我不后悔。只是……希望你能阻止她，不要让她伤害其他人。”
他的目光越过阿瑞斯的肩膀，落在女孩身上。
“小禾……”他说，“爷爷来找你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阿瑞斯轻轻放下老人的尸体，拿起剑，指向女孩。
而女孩一直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的血。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某种她不明白的东西在涌出来。
那是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胸口很痛，比被剑砍伤还痛。她只知道那个倒下去的人，她应该不认识，她应该不在乎，她应该……
但她在哭。
她跪下去，跪在地上。她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她捂住胸口，“为什么会痛……”
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着村长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她应该不记得，那些皱纹她应该不熟悉，那些白发她应该——
但她记得。
她记得有一双粗糙的手帮她扎过辫子。记得有一个声音在夜里给她讲故事。记得有一次她摔倒了，有人把她背在背上，走了很远的路。
“这些……这些东西……是什么……”她的声音在颤，“爷……爷爷……”
她颤颤巍巍的把那截影刃抵在自己胸口。
阿瑞斯抬起头，看见她的动作。
“不－－”她又拿开了影刃。
“爷爷，爷爷……”
影刃最终没入了她的胸口。
女孩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下去，倒在那个老人身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她手上的影刃化作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阿瑞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老人的脸上带着笑，女孩的眼睛还睁着。
他伸出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得回去。营地还有人在等他。村子里的村民要搬走。那些还困在森林里的孩子，还要去救。
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敞开着，安安静静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