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刚刚亮透,学院一天的生活便悄然开始了。
秋时从睡梦中醒来,他本能地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一块晶板。手掌大小,厚度约一指,表面光滑,背面嵌着一枚低纯度的源晶。这是学院发给每个学生的东西——一块能接收中央源能阵列信息的终端,用来查看每日的课程安排。
他轻轻敲了两下晶板表面。淡蓝色的文字浮现出来,一行一行,安静而清晰。今天上午没有课,只有临近中午的一节《源能导论》。不必急着出门。
秋时坐起来,把晶板放回床头。房间里很安静。
他换好衣服,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口。洗漱,收拾挎包,把课本和笔记装进去。一切做得不急不慢,像是在重新习惯这些动作。
客厅里没有那个总是热情的影子,不知道是没起床还是已经走了。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气息。
他没有急着去找教室。今天不用赶时间,他可以慢慢走。食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同学。他点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
解决完早饭,他走到食堂外的站台边。晶碑上显示着下一班公共晶轨马车的时间。这东西是学院免费提供的,方便学生在各个区域之间来往。轨道埋在石板路面下方,看不见,只偶尔在特定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车厢像是悬浮在地面上,无声地滑过来,停稳。
秋时上了车。现在不是高峰期,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放在膝盖上。
马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学院世界慢慢向后流淌——食堂、宿舍、训练场、图书馆、那些他刚刚熟悉的路和树。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他想起了林云。不知道那家伙是还没起,还是已经匆匆忙忙赶去了教室。他想起了汐渊,那个勤奋的少女肯定起了,大概已经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坐着了,面前摊着书,手里握着笔,安静得像一幅画。
马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暖的。
秋时望着窗外,忽然觉得,学院像是王国的缩影。这里有它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秩序,自己的阶层。但至少在这里,天塌了,还有老师顶着。至少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马车在教学区停稳,秋时提着挎包下了车。
教学楼里的走廊比他记忆中更长。他兜兜转转,经过几扇半开的门,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阶梯教室前停下。门口的铭牌上刻着教室编号——他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里。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三三两两散坐在靠后的位置。秋时走进去,在角落靠窗的地方坐下。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他把挎包放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翻着笔记,有人小声交谈。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但不算吵。秋时没有参与任何一处的对话,只是望着窗外,看着一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上课铃响了。
艾莉森教授走上讲台。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讲义,只有一块薄薄的晶板。她把晶板放在讲桌上,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
“同学们,关于源能的理论知识,我们已经接触了一个月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能传到教室最后一排,“过去这一个月里,我们只做了一件事——同调。从源晶中引导源能,让它成为你们身体可以使用的形式。”
她顿了顿。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往前走了。”
她在晶板上点了一下,讲台上方浮现出一行行淡蓝色的文字,是今天课程的主题。
“晶构——将源能塑造成具体的形态,实现你们想要的效果。”
艾莉森走下讲台,沿着阶梯教室的过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侧的学生。
“同调只是获取工具。而晶构,是使用工具的方式。你们可以把源能想象成一块可以任意塑形的金属——有人用它锻造刀剑,有人用它铸造盾牌,有人什么也做不出来。区别不在于你手里有多少源能,而在于你的意志能否把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她停在一个学生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又继续往前走。
“晶构的核心要点有两个。第一,是‘形状’。你需要在大脑中构建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图像。这个图像越具体,晶构的成功率就越高。如果你只想着‘火’,你什么也得不到;但如果你能想象出火焰的形状、温度、颜色、甚至它跳动的方式——那一团火,就有可能出现在你掌心。”
她走回讲台,转过身。
“第二,是‘稳定’。源能在被你塑造的同时,也在不断试图回归无序状态。你要做的,是持续地维持它的结构。这就像捏住一把正在从指缝里漏掉的沙子——你不能松开,也不能握得太紧。”
她伸手,掌心朝上。一束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升起,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细微的纹路。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艾莉森松开手,那朵花散成光点,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要注意的点只有一条。”她的声音微微沉下来,“量力而行。”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
“晶构需要消耗精神,消耗意志。不要试图构筑超出你目前承受范围的形态。这个教室经过了特殊处理,能有效预防源能失控的危险——但预防不是绝对。如果感觉头痛、眩晕、或者体内源能有异常波动,立刻中止,坐下休息。”
她看着所有人,停了几秒。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声音从教室各处响起,不太整齐。
“好。”艾莉森走回讲台,“今天要练习的晶构很简单——将源能凝聚成一个球体。不需要复杂形状,不需要精细结构。一个完整的、稳定的球体,就是你们今天的任务。”
她在晶板上点了一下,淡蓝色的文字重新排列,出现了一行简短的说明。
“形状:球体。大小:与拳头相当。持续时间:三秒以上。及格标准。”
她抬起头。
“开始吧。时间还很多,不用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伸出手掌,闭上眼睛,开始尝试。
失败比成功来得更快。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率先举起了手,掌心朝上,眉头紧锁。一团模糊的光影在他掌心跳动着,像个不听话的水滴,怎么也聚不起来。他咬咬牙,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那团光却突然散开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别硬撑。”艾莉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休息一下,再试。”
男生收回手,甩了甩手腕,深吸一口气。
另一个在第二排的女生,她的尝试看起来更顺利一些。一团淡蓝色的光慢慢从她掌心浮现,渐渐收拢,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团光的形态——但它还是在她试图让它变得更圆的时候散了。她叹了口气,但没有气馁,重新闭上眼睛。
失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有人低声抱怨“这比同调难多了”,有人反复尝试了五六次,还是没有成功。
但也有人在成功。
坐在中间靠窗的一个男生,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一团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浮起,稳稳地凝聚成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光滑,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维持了大约五六秒,然后放松意志,让那团光自然消散。
周围几个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什么。
秋时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同学的尝试,看着那些光团亮起又熄灭,看着有些人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有些人咬着嘴唇反复练习。
他先是按照老师说的方式去尝试,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白色的源晶,同调,然后在脑中构思一个球的形状,一阵光在他的手掌上浮现,又迅速散去。他也失败了。
不过,他没有气馁,可兰妮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
“人类需要同调,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没有承载源能的能力。但现在的你不一样了。你的身体本身就是容器。你不缺力量,你缺的是控制。”
“控制不是压制,不是强迫。是理解。”
“理解源能是什么,理解它为什么会流动,理解它想要成为什么形状。然后——顺着它的方向,轻轻地推一把。”
“你做的时候,不要想着‘我要让它变成什么’。你要想着‘它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你只是在帮它完成自己。”
秋时闭上眼睛,虽然自己现在不是血族的身体,但或许晶构的方式并无区别。
他不再去想“球体”,不去想“拳头大小”,不想“持续多少时间”。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源能——
秋时没有多想。他只是让那股能量从掌心缓缓涌出——
一团银白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着。
它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晃来晃去,没有试图散开,没有抵抗他的意志。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慢慢收拢,变成一个光滑的、完整无缺的圆。
秋时睁开眼睛,看着掌心的那团光。
它很稳。稳得像握在手心里的石子,没有一丝颤动。银白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倒映的光也染成了淡淡的银。
他维持着,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过去了,那团光还在。
他放松意志,光芒消散。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掌心上,都在和那团不听话的光较劲。只有一个角落里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尝试。
秋时收回手,把手指慢慢握拢,掌心还残留着微微的温度。
下课铃响的时候,有人成功,有人还在尝试,有人已经放弃了,把脑袋埋进手臂里趴着。艾莉森教授没有催促,只是说了一句“作业是把今天的感觉写下来,下次课我要看”,然后收起晶板,走出了教室。
秋时把笔记本装进挎包,站起身。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成功了?”
秋时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
秋时想了想。
“……大概是运气好。”
他说完,背起挎包,走出了教室。留下那个男生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嘟囔着:“运气好?这玩意儿还能看运气?”
走廊里人来人往。秋时逆着人流,往食堂的方向走。
阳光从拱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团银白色的光就是从这只手的掌心涌出来的。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