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晨风从学院的拱窗吹进来，带着石板路上残留的夜露气息。走廊尽头，天光刚刚亮透，把整栋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钟楼敲响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音穿过梧桐树的枝叶，散成细碎的余响，落进每一间半开的窗户里。
上午的源能理论课，秋时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纸页照得有些晃眼。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源能转化的基本原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秋时听着，偶尔低头记两笔。
坐在他左边隔着一个座位的男生叫杜朗，人还算随和。下课时他偶尔会转过头来问：“昨天的作业你写完了吗？第三题那个公式我没看懂。”
秋时把笔记本往前翻了翻，指给他看：“这里，把后面的系数代进去就行。”
杜朗凑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哦，谢了。”又转回去了。
坐在他右前方靠走廊那边的女生叫米莉，个子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有一回他们分到一个小组做实验，她操作很仔细，就是不太敢和人说话。后来偶尔在走廊上遇到，她会点个头，秋时也点个头。
再往前一排，那个总是戴着一顶灰色帽子的男生叫科尔，性格大大咧咧，上课爱接老师话茬，接了又答不对，全班笑，他也跟着笑。秋时和他聊过两次，都是关于训练场的事。科尔对实战很感兴趣，老想找人切磋，秋时委婉地拒绝过，他也没在意。
就是这些人。说不上多熟，只是因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偶尔说两句话，不会冷场，也不会尴尬。秋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了讲义，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秋时收拾好东西，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他打算去食堂吃午饭。从教学楼到食堂要经过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拐个弯，再走一段就到了。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几个人。
他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那个金色头发的少爷。
诺玛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姿态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两个跟班站在两边。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被按着跪在地上。校服上沾着灰，低着头，看不清脸。书包被扔在一边，课本散了一地。
诺玛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学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让你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秋时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像被钉在了地上。
走廊里时而有人经过，有的匆匆走过去，有的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有的停下来站在远处。没有人上前。
秋时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学生。他想起上一次。上一次也是在这里，也是在走廊里，也是诺玛。
他站了出来。
然后呢？
他被反问得说不出话。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是汐渊解了围。
如果这一次他再站出来呢？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诺玛不会听他的。他的跟班不会听他的。围观的人不会帮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个被欺负的学生面前说“住手”。他是谁？公爵养子？那是别人给的。没有出身，那才是真的。
他的腿像灌了铅。
他想走，但走不动。
诺玛的跟班踢了跪在地上的学生一脚：“没听见？诺玛少爷让你跪着，你就跪着。”
那个学生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秋时的手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他应该上去。他应该——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很久。直到诺玛的目光从那边的地上抬起来，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诺玛看见他了。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秋时浑身一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他只知道自己低下头，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离。他没有回头看，不知道身后还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学生还跪在地上，不知道诺玛有没有在看他。
他只知道，他走了。
诺玛看着他逃离的背影，觉得无趣。居然，逃了啊。
秋时一直走到食堂门口才停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长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心也是湿的。
他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良久，他没有走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没关。林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秋时“嗯”了一声，没有看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你怎么了？”林云放下书，“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秋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是……有点累。”
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林云坐在外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重新拿起书，但眼睛没有落在字上。
门内，秋时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学生的影子，一直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
下午，宿舍里静得出奇。
休息了一个中午的林云走出房间，他下午没有课程安排。不过他一向停不下来，他打算去委托大厅看看，但走到客厅时，目光落在了秋时紧闭的房门上。
他走了过去，敲了敲门：“秋时？你在吗？”
过了好一阵，门里才传出闷闷的一声：“嗯。”
“你……没事吧？”林云隔着门问。
“没事。”
但林云不信。真没事的话，这小子中午就该在客厅里追着他问源能知识了。哪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声。
他没有戳穿。只是问：“你下午没有课吧？”
“没有。”
“我打算去委托大厅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我……”秋时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了。
“去吧，就算没课，一直窝在房间里也不好。”林云说。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秋时站在门口，校服没有换，头发有点乱，脸色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他看着林云：“走吧。”
林云没有多问。秋时在不太熟的人眼里，看起来就像个面瘫，脸上平时没多少表情。但林云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知道他只是不会把情绪展露给外人看。所以他知道，秋时现在这样，肯定有事。
不过林云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问发生了什么的人。但他会想办法把人拉出来。
